第二十四章：锥心
锥心之痛，并非一次性的猛烈贯穿，而是细密、持久、无休无止的研磨，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将鲜活的心魂磋磨成血肉模糊的碎末。
沈墨言蜷缩在阁楼角落的草席上，窗外市井的喧嚣隔着薄薄的木板壁嗡嗡传来，更反衬出这一方小天地的死寂。劣质烈酒的余威仍在体内灼烧，带来一阵阵胃部的抽搐和头颅深处针扎般的剧痛。但这生理上的痛苦，与他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相比，微不足道。
他闭上眼，试图驱逐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像，却徒劳无功。她的面容反而愈发清晰——不是藏书楼里与他论道时的清冷专注，不是端阳文会上抚琴时的孤高决绝，也不是雷雨午后在他怀中时的慌乱脆弱……而是想象中，她躺在病榻之上，被沉重锦被覆盖着那日益消瘦的身形，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映着星辉与倔强的眼眸，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光彩，最终归于永恒的、空洞的沉寂。
她最后在想什么？是否还在怨他？怨他的无能，怨他的离去，怨他那未能兑现的、可笑的“金石盟”？还是说，在生命的尽头，她连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与冰寒？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盘踞在他的脑海，吐出冰冷的信子，反复噬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他仿佛能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能闻到那弥漫在病室中的、苦涩的药味，能感受到生命从她指尖一点点流逝的冰凉……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用双臂紧紧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发根，似乎想用这肉体的痛楚来转移那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可没有用。那锥心之痛源自更深的地方，源自那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与失去。
他想起自己烧掉的那些信，那些试图用火焰焚尽的过往。多么可笑，多么徒劳。记忆是焚不掉的，它们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次心跳，都在重复着失去她的律动。
他就这样在草席上辗转反侧，时而被痛苦的浪潮淹没，意识模糊；时而清醒得可怕，每一个感官都放大到极致，承受着凌迟般的折磨。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很快在春夜的寒凉中变得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明。一缕惨淡的晨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那双因极度痛苦而布满血丝、深陷如同枯井的眼睛。
锥心之痛，无药可医。它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只会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永恒的、背景式的疼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存在于他余下的、漫长的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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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连绵的春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愁绪里。路上行人神色匆匆，或提着祭品，或面带哀思，前往城郊的墓园祭扫先人。
这弥漫在空气里的哀伤氛围，像无数细密的针，刺穿着沈墨言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他无处可去，无墓可扫。她的坟茔，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在那顾家的祖坟之地，或许立着一块冰冷的、刻着“顾门苏氏”的墓碑。他连去她坟前烧一炷香、奠一杯薄酒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死亡讯息，更添一层深入骨髓的悲凉与屈辱。
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随着人流，走到了城西一座香火不算鼎盛、但颇为幽静的寺庙前。或许是因为这清明的雨，或许是因为内心那无处安放的巨大悲恸，他鬼使神差地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寺庙内古木参天，雨丝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大殿内佛像庄严，低眉垂目，慈悲地俯瞰着芸芸众生。几个香客正跪在蒲团上，低声祷告，神情虔诚。
沈墨言站在殿外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望着那缭绕的青烟，听着那喃喃的诵经声，心中是一片茫然的空洞。他该祈求什么？祈求她早登极乐？可她这一生，何曾真正快乐过？祈求自己解脱？他又有何颜面祈求解脱？
他转身，避开正殿，沿着回廊向后院走去。后院有一片小小的放生池，池边几株柳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新。池水被雨点敲打出无数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消失不见。
他倚着廊柱，怔怔地看着那池水。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那个初见的、飘着细雨的午后。她站在廊下，收拾着散落的书卷，月白的衣裙，清冷的侧影……
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施主，心中可有难解之结？”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墨言缓缓回头，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眉须皆白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老僧的目光澄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沈墨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千言万语，无尽的悲苦，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雨声中。
老僧并未追问，只是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然后缓步离去，留下一个超然的背影。
沈墨言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清明，是祭奠亡魂、清扫坟茔的日子。而他，只能在这陌生的寺庙，对着这一池被雨打乱的春水，祭奠他那早夭的爱情，与那永世无法安放的灵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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