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雨水
雨水节气，本该是东风解冻，散而为雨。但沈墨言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暴雨，将他从头到脚，从外至里，浇得透骨寒凉。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渡口的。意识浑浑噩噩，像一缕无所依归的游魂，在官道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掌心的伤口因未曾处理，已然红肿溃脓，伴随着身体一阵阵发冷发热的颤栗，但他浑然不觉。肉体的痛苦，如何能与那心魂被生生剜去的剧痛相比？
她死了。
这个认知不再是听闻消息时那瞬间的雷霆重击，而是化作了一种缓慢而持久的、渗透性的毒液，随着每一次心跳，泵送至四肢百骸，侵蚀着他仅存的生机。过往所有的回忆，那些曾经支撑他在绝境中苟延残喘的甜蜜与温暖，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镜湖边见到她，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那纤细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脖颈。原来那时，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了她。而他，竟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然后懦弱地转身逃离！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令他窒息。如果他当初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如果他留在那里，哪怕只是远远守候？是不是……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没有答案。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雨水节气，天空竟真的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冰冷的雨丝打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滑落，与那终于无法抑制、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没有寻找避雨之处，反而仰起头，任由这天地间的泪水冲刷着自己，仿佛这样便能洗去那深入骨髓的罪孽与痛苦。
他走到一处荒废的河滩，泥泞不堪。体力终于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刺骨，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
“啊——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悲嚎，终于冲破了那死死扼住他喉咙的枷锁，在这空旷的、只有风雨声的河滩上凄厉地回荡。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濒死野兽的哀鸣，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污浊的泥泞，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如同呜咽般的、破碎的喘息。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在她死讯的最终确认下，彻底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雨水节气，万物萌动。而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却彻底熄灭了。从此，他的世界，再无春夏秋冬，只剩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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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启蛰
启蛰，春雷惊百虫。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天边滚过，终于将沈墨言从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短暂地震醒。
他不知在泥泞中跪伏了多久，直到浑身冰冷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雷声过后，雨势渐歇，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丝微光。他挣扎着，用那双沾满污泥、伤痕累累的手，支撑起如同灌了铅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继续走下去。尽管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意义。
他找到一条小溪，机械地清洗着手上的伤口和脸上的污迹。冰凉的溪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形销骨立的身影，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几日之后，他流浪到了一个相对繁华的州府。城门口贴着征辟人才的告示，亦有书院招收西席。若在以往，这或许是他会驻足留意的机会。但如今，他只是一眼掠过，心中不起丝毫波澜。
他在城中最混乱、最廉价的南城区域，租下了一间阴暗潮湿、仅能容身的小阁楼。每日里，他要么如同幽魂般在喧嚣的市井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贩夫走卒为生计奔波，看着孩童嬉笑打闹，看着这充满烟火气却与他格格不入的人间；要么就将自己彻底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小阁楼里，对着斑驳的墙壁，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开始频繁地光顾那些街角巷尾最劣质的酒肆。不再是为了麻痹，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他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银钱，换取那些灼喉烧心的劣酒，然后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直至不省人事。只有在彻底的昏迷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痛苦，才能得到片刻的停歇。
然而，酒醒之后，往往是更深的空虚与绝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头颅炸裂般的疼痛，都清晰地提醒着他，她还是一样不在了。而他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迅速堕落，腐烂。
启蛰，蛰虫惊而出走。可他这条本应在惊雷中苏醒、重新开始的生命，却仿佛选择了另一种形式的“蛰伏”——将自己深深埋藏在酒精与放逐的泥沼里，不愿，也不敢再去面对那个没有她的、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那一声春雷，惊醒了万物，却唯独没能惊醒他沉沦的灵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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