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大寒
大寒,寒气之逆极,凛冬最酷烈的时刻。忘川镇被一层厚厚的、冻得坚硬的冰雪覆盖,连狗吠声都显得沉闷而稀少。沈墨言裹着用微薄工钱换来的粗劣棉袍,依旧觉得那寒气能穿透层层纤维,直刺入骨缝里。
仓库的活计已近尾声。这日,他在清理一个堆满陈年账册和废弃文玩的角落时,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拨开灰尘,那竟是一面破损的菱花铜镜。镜背的缠枝花纹早已模糊,镜面也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与蛛网般的裂痕,只能勉强映照出人影,且是支离破碎的。
他下意识地举起铜镜,对准了自己。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肤色粗糙,颧骨凸出,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最令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曾经温润如玉的光彩荡然无存,只剩下两潭沉沉的、几乎凝固的死水,里面盛满了长途跋涉的风霜、无法消解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自身的冷漠。
这是谁?
这怎么会是那个曾在书院柳树下、在苏府藏书楼里,与苏挽晴谈笑风生的沈墨言?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这数月来的变化。他不仅失去了她,似乎也失去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怀抱理想、相信金石为开的青年,早已死在了去年那场大雪里。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被悔恨与思念掏空了灵魂、徒具形骸的躯壳。
“哐当——”
一声脆响。铜镜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本就布满裂痕的镜面彻底碎裂开来,碎片四溅,映出无数个扭曲、残破、更加不成形状的“他”。
他死死盯着那些碎片,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自我厌弃与无边绝望的洪流,几乎要冲垮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原来,最深的寒冷,并非来自这北地的大寒天气,而是来自这镜中映出的、早已面目全非的灵魂,来自那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如影随形的过去。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碎片一眼,脚步虚浮地走出仓库。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冻土。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要去往何方,也不知还能去往何方。
大寒至极,物极必反。可他的人生,似乎已经在这极寒之中,彻底冻结,再也看不到任何反升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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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春回
他在忘川镇滞留了整个残冬。当河面的冰层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当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当第一株嫩绿的草芽顽强地从残雪覆盖的泥土中钻出时,沈墨言知道,他必须离开了。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蓬勃的生机,于他而言,却是一种尖锐的讽刺。他的春天,早已遗失在江南那座如今想来恍如隔世的城池里。
他谢过店主,收拾好那简单得可怜的行囊,再次踏上路途。这一次,他不再刻意选择荒僻小路,而是沿着官道,随着南归的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南行走。身体在移动,心却依旧停滞在那冰封的过去。
一日黄昏,他行至一个颇为繁华的渡口城镇。码头上桅杆如林,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各色人等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河水、鱼腥、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他寻了一处临河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看着浑浊的江水上,舟楫往来,白鸥点点。
邻桌几个商贩模样的人,正高声谈论着各地的见闻与生意经。起初,沈墨言并未留意,直到一个略带吴地口音的声音,提到了一个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的名字——
“……要说这江南的新鲜事,莫过于吴兴顾家那位年轻嫡媳了!”
沈墨言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哦?顾家?可是那个与苏氏联姻的顾家?”
“正是!听说那位苏氏娘子,过门不到半年,竟……竟香消玉殒了!”
“嗡”的一声,沈墨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个商贩清晰而残忍的话语,如同惊雷,一遍遍在他脑中炸响。
香消玉殒……香消玉殒……
那商贩还在继续,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几分猎奇:“……说是本就身子骨弱,郁结于心,年前一场风寒便一病不起,拖了这些时日,到底没能熬过去。可惜了,那般才貌双全的人儿,年纪轻轻的……顾家倒是厚葬了,可人死灯灭,还有什么用?”
“咔嚓!”
沈墨言手中的粗陶茶碗,被他无意识中骤然收拢的手指捏得粉碎。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温热的茶水,滴滴答答落在满是污渍的木桌上。
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茶棚的喧嚣,河水的流动,春日的暖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只有那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天灵盖,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关于她或许尚在人间某处安好的渺茫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她死了。
那个曾在柳树下对他微微颔首的苏挽晴,那个在琴弦上倾泻孤愤的苏挽晴,那个在雷雨中在他怀中颤抖的苏挽晴,那个在镜湖边与他绝望对望的苏挽晴……死了。
被他弄丢了,永远地弄丢了。
不是嫁作他人妇,而是……死别。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茶棚,扑到河边的栏杆上,对着那浑浊奔流的江水,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和那无法言说的、弥漫了整个胸腔的、毁灭性的绝望。
春回?这世间万物皆可回春,唯独他的挽晴,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