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事
文 / 骏马
中国人一生,都在一个“过”字里修行。
过年,是时间的仪式;过关,是命运的考验;过日子,是生命的常态。而在八百里秦川,人们把婚丧嫁娶、起房架屋,乃至各类庆典、雅集等需要讲究仪式、郑重操办的事,统称为——“过事”。
一个“过”字,写尽了生命的全部况味。它既是经历,是必须完成的仪式;更是渡过,是期盼跨越人情的激流险礁。这方水土最深厚的人情世故,都藏在这个词里。
“你们过事,我必须来。”贾平凹这句话,道出了人情至理——真正的守望,是义不容辞的在场。在乡土中国的脉络里,个人的悲欢就是集体的悲欢。这种不计得失的奔赴,编织成一张绵密的情感网络,让每个人在命运的漩涡中有所依凭。
可不知何时起,唢呐依旧嘹亮——人心,却已走调。
喜宴散场,主家翻着礼簿皱眉:“他儿子结婚我包八百,轮到我儿,怎么才上五百?”宾客踏月而归,路上还在品评:“这席面比张家差远了,连个硬菜都没有。”更让人心寒的是,老人入土为安,孝悌兄弟已在灵堂后为礼金分配面红耳赤。肃穆的哀思,竟被利益的尘埃玷污。
一场事,就这样被过砸了。
当情分开始用计算器丈量,当真诚被虚荣心绑架,“过事”便从情感的归宿,异化为面子的角斗场。我们一边痛斥人情的凉薄,一边又身不由己地推波助澜——生怕在世俗的评判中,落了下风。
然而,事也能过得圆满,过得温暖。
李家兄弟因分家产多年不相往来,直到侄子大婚,大伯哥不请自来,一声“哥,你来了”,让积年冰雪瞬间消融。远嫁的姑娘听闻娘家哥哥建房封顶,风尘仆仆赶来,兄妹相视一笑,往日嫌隙烟消云散。就连前天鄠邑区李强华诗歌研究会的成功举办,群贤毕至,以文会友,也过了一场圆满的事。
这些,都是“把事过好了”的明证——过事,本就是一场欢庆的平台,一种和解的智慧,一次修复的契机,一声郑重的宣告。它在潜移默化中凝聚着人心、温暖着彼此,更激励着人们协力奋进。
传统不是用来砸碎的,而是需要擦亮其本真的光泽。社会的温度,恰恰取决于这些微小仪式的质地。能否让礼金成为破冰的暖流,而非债务的凭证;让宴席化作和解的桥梁,而非财力的炫耀;让每一次奔赴,都成为心灵的疗愈,而非世俗的胁迫——这何尝不是一种催人奋发、导人向善的磅礴力量?在时代巨变中,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精神的复归。
再盛大的排场终将落幕,再丰盛的宴席终要散场。能穿越岁月留在心底的,从来不是礼簿上的数字,而是那些过往的交情:是兄弟相拥时眼底的热流,是兄妹重逢时释然的笑意,是志同道合者相聚时思想的碰撞。
过事如渡。我们都是这人情长河上的摆渡人,撑一支长篙,在世俗与真情间寻找平衡。少一分斤斤计较,便多一分肝胆相照;减一重浮华排场,便增一重情义无价。当卸下重重面具,挣脱攀比枷锁,我们会发现:最隆重的礼,是那份不计前嫌的“到场”;最丰盛的宴,是那颗盼你安好的真心。
愿每一次“过事”,渡我们抵达的不是世故的彼岸,而是生命最初的温暖港湾——
那里,人情往来或淡薄如纸,但人心深处,始终厚重如金。
过事见心,过事见情。过的本是事,修的却是这一生的人情与境界。
作者简介
骏马,原名白玉俊,籍贯陕西鄠邑,中共党员。曾服役、从警,现退休。爱好文学,常用文字记录岁月里的温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