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访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雪,簌簌低语,落满了肩头,填平了来路。我踏着这苍茫的软银,走向一片喧哗的岑寂。步履之下,大地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如同大地自身在絮语,踏碎了昏昏欲睡的白昼。冷冽的清芬,一缕幽魂似的,飘荡在凝滞的寒气里,牵引我走向山隅--那是寒彻之后,凝结于天地间的一滴清冽诗句。
攀上坡顶,蓦然撞见那棵独立的梅!
光秃的枝桠凌空伸展,其上却奇迹般缀满了花朵。它们全然不理会冬的威严,在冻僵的枝头炸开点点朱砂,仿佛冰河骤然开裂,吐露了大地深处的火焰。
凑近细瞧,那花瓣薄如蝉翼,竟敢裹着玲珑的冰晶,如同托举着星辰的微光。红梅凝脂,白梅欺雪,疏影横斜在雪坡上,投下月晕般清冽的影﹣﹣这孤绝的绽放,是严冬与生命之间一场浩大的谈判,是霜刃之上绽放的、绝不熄灭的灯。
我久久伫立,雪片落进衣领融化成凉意。沁透肺腑的不止是香,更有一种凌霜的傲骨,无声的谛听与呼吸。一切俗缘都冻结消隐了,只有眼前这株梅树,在万籁俱寂中,替苍茫宇宙焕发着唯一的言语与心跳。
风掠过,枝头微颤。我豁然明了:真正的梅魂,不在泥土深处,而在于火苗的筋脉在冰壳下奔突不息一一每一瓣绽放,都是生命对冰寒最勇敢的挑衅和最精妙的回应。它并非抗拒寒冬,而是将寒冬的内壳悄然熔炼,铸造成自身澄澈的骨气。
暮色四合时分,我折下小小一支瘦劲的梅枝。回到案头,将它斜倚在青瓷瓶中。那疏朗的姿态,依旧带着山野的呼吸与风雪的棱角。
灯下看它,竟恍然看见千年前某个踏雪寻梅的旅人,在同样的雪光梅影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一原来他步履踏破的寂静,至今仍在我们的凝视里,回荡着那未曾凋零的芬芳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