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惊雷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的黄昏,林修文站在卢沟桥的石狮旁,手指抚过弹痕累累的桥栏。夕阳将永定河水染成血色,远处宛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作为二十九军参谋,他刚与日军进行完又一轮徒劳的谈判。
"林参谋,"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又开炮了!说是走失了一个士兵..."
话音未落,炮弹的尖啸声撕裂夜空。林修文扑倒在地的瞬间,看见石狮的头颅被炸得粉碎,碎石像雨点般砸在他的钢盔上。火光中,日军坦克的履带碾过五百年的古桥,机枪的火舌舔舐着守军的阵地。
"守住!死守!"团长的吼声在爆炸间隙传来。林修文爬进战壕,摸到黏稠的液体——是新兵小陈的脑浆,这个河南农家子弟下午还在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深夜,他在烛光下用铅笔头写战报,纸页被鲜血浸透:"...我部伤亡过半,仍需增援。"传令兵接过战报时,手抖得像是打摆子。林修文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告诉军部,我们需要反坦克武器!不是大刀!"
八月十三日的上海,林启源在公馆阳台举起望远镜。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正在炮击闸北,浓烟如同巨大的黑幡笼罩天空。他听见自家纱厂方向传来爆炸声——那是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产业。
"父亲!"嘉禾抱着账本冲进来,"日军炸毁了杨树浦的仓库!"
老人纹丝不动,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外滩方向。汇丰银行楼顶升起了太阳旗,像一块溃烂的膏药贴在城市的额头。"给修文发电报,"他突然说,"告诉他,林家男儿宁可站着死。"
便在这时,管家引着几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人走进来。为首的递上名片:"林先生,三井物产愿意收购您名下所有产业,价格..."
林启源的手杖突然挥出,将茶几上的青花瓷瓶扫得粉碎。"滚!"
当夜,他亲自监督工人将纱厂机器拆解装船。起重机吊起最后一台纺纱机时,日军侦察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探照灯的惨白光束中,七十八岁的林启源挺直脊梁,仿佛在迎接命运的审判。
第三十章:砥柱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的台儿庄,月光照在断壁残垣上,像是给废墟撒了层盐霜。林修文拖着受伤的右腿在战壕里爬行,刺刀挑开每个日军尸体的衣领——他在找地图,任何标着箭头和番号的纸片。
"参座!"卫生兵按住他流血的腿,"必须后撤!"
突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军号声。林修文浑身一震,那是二十九军的集结号!他挣扎着站起,看见残存的士兵们从瓦砾中钻出,像复活的幽灵般重新列队。缺了半条胳膊的司号员站在燃烧的坦克残骸上,用尽最后力气吹奏。
次日清晨,他在临时救护所醒来时,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周恩来穿着褪色的八路军军装,正在给伤员喂水。"修文同志,"他微笑着擦去林修文脸上的血污,"平型关大捷后,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台儿庄。"
五月的武汉,林启源在临时住所接待了批特殊客人。十几个江浙企业家围着煤油灯,听他用茶杯演示战局:"日军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已成强弩之末。诸君请看——"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三道弧线,"八路军在华北牵制,国军在正面战场,我们在后方要坚持生产..."
突然,日机轰炸的震动让茶杯翻倒。七十岁的嘉禾冲进来:"父亲!江面上的货船被炸沉了!"
老人缓缓扶正茶杯:"沉了多少?"
"七艘...都是我们运往重庆的机器设备。"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林启源突然轻笑:"还记得你曾祖父林怀瑾吗?鸦片战争时,他失去全部盐船,从贩运私盐重新起家。"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我等所失,岂及先人百分之一?"
第三十一章:暗涌
民国三十年的重庆防空洞里,霉味和汗臭几乎令人窒息。林修文借着烛光审问日军俘虏,翻译结结巴巴地转述着:"他说...八路军在华北的根据地...像野草烧不尽..."
"问清楚,"林修文用铅笔敲着地图,"他们为什么要重点扫荡晋察冀?"
俘虏突然激动地比划起来,翻译脸色发白:"他说...八路军在那里建了兵工厂...能造手榴弹和地雷..."
便在这时,空袭警报再次响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林修文看见俘虏蜷缩在角落发抖,与普通农民无异。他忽然想起黄埔时期周恩来说过的话:"帝国主义最怕的,是觉醒的人民。"
防空洞外,他的未婚妻苏梅正在野战医院做手术。无影灯在发电机轰鸣中摇曳,她手中的手术刀稳如磐石。当取出伤员体内的弹片时,这个留洋归来的外科医生突然流泪——弹片上刻着"昭和十五年制"。
深夜的嘉陵江边,林修文找到独自发呆的苏梅。"今天有个伤员,"她望着黑黢黢的江面,"临死前说想吃上海的生煎包。"
他握住她颤抖的手:"等打完仗,我带你吃遍全中国的生煎包。"
便在这时,通信兵送来密电。林修文借着手电光看完,脸色骤变。电文只有八个字:"皖南事变,速归延河。"
第三十二章:黎明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的延安窑洞,收音机里杂音很大。林修文调整着天线,毛泽东在一旁踱步,烟灰落在布满地图的土炕上。突然,播音员激动的声音穿透静电噪音:"日本...无条件投降!"
窑洞内外瞬间寂静,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林修文被人群推挤着来到广场,看见农民、士兵、学生都在拥抱哭泣。他抬头望向宝塔山,八年来的第一次,觉得月光如此温柔。
便在这时,机要员送来重庆密电。周恩来看完后,笑容渐渐凝固:"蒋介石命令日军不得向八路军投降。"他把电文递给林修文,"通知各部,准备迎接新斗争。"
同一时刻的上海,林启源在病床上听见街头的鞭炮声。九十二岁的老人挣扎着坐起,示意嘉禾打开留声机。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在房间里流淌,他闭目打着拍子,眼泪却从深陷的眼窝不断涌出。
"父亲?"
"光绪二十一年,"老人声音嘶哑,"《马关条约》签订那天,你祖父也是这般听着戏流泪。"
突然,杜月笙的门徒闯进病房:"林老爷,戴局长请您出任上海市副市长。"
接着是地下党的联络员:"林老,组织希望您协助接收日伪资产。"
嘉禾紧张地看着父亲。老人却转向窗外——外滩的夜空正被胜利的焰火点亮。"告诉他们,"他轻声说,"我要等修文回来。"
十月十日,林修文站在黄浦江的渡轮上。晨雾中的外滩渐渐清晰,他看见祖父被人搀扶着站在码头,白发在江风中如一面旗帜。靠岸的瞬间,祖孙相拥,两个时代的军人都在颤抖。
"回来就好..."林启源抚摸着孙子的军装,"这身...是什么部队的?"
"中国人民解放军。"林修文轻声回答。
老人怔了怔,望向陆家嘴方向——那里,最后一批美军运输舰正在撤离。他忽然笑起来,露出仅存的三颗牙齿:"你曾祖父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外国军舰主动离开中国。"
江风卷着梧桐落叶,拂过外滩海关大楼的钟面。指针走向上午十时,钟声轰然鸣响,惊起漫天白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