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铁流
民国十三年的广州,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革命的火药味。林修文站在黄埔军校的操场上,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崭新的军装领口。他违背了祖父林启源让他赴美留学的安排,偷偷报考了这所由孙中山创办的军官学校。
"林修文!"教育长邓演达的声音如同霹雳,"你的枪口抬高三寸!要记住,子弹射出时不是直的,是抛物线!"
他慌忙调整持枪姿势,掌心被粗糙的枪柄磨得生疼。不远处,校长蒋介石正陪同几个苏联顾问巡视训练场,俄语和宁波官话混杂在一起,构成奇异的交响。这是国共合作的蜜月期,校园里既有穿着考究的国民党元老子弟,也有布衣草鞋的农家青年。
深夜,他在煤油灯下给祖父写信,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艰难移动:"孙先生的新三民主义,实在是中国唯一的出路。祖父常教导要实业救国,然学生以为,若无独立统一之国家,实业终是镜花水月..."写到一半,他颓然搁笔。这些道理,历经四朝更迭的祖父怎么会不懂?只是老人家见惯了革命的代价。
"修文,还不睡?"同寝的周恩来推门进来,军装沾满泥土,显然是刚结束夜间演习。这位曾经在沪江大学读书的年轻共产党员,如今是军校政治部主任,比学生们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显露出过人的沉稳。
"周主任,"林修文慌忙起身,"我在给家里写信。"
周恩来温和地笑笑,在他床边坐下:"听说你祖父是林启源先生?他在上海工商界很有威望。我们革命,也需要民族资产阶级的支持。"
就在这时,尖锐的紧急集合哨划破夜空。操场上,蒋介石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脸色铁青:"陈炯明叛变!总理在永丰舰上指挥平叛!同学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林修文握紧手中的步枪,感受到枪托上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革命的脉搏——不是祖父书房里地图上的箭头,不是父亲口中的权谋算计,而是真枪实弹的较量。
第二十六章:洪炉
民国十四年的上海,五卅运动的浪潮席卷外滩。林启源站在启源银行三楼的百叶窗后,望着南京路上汹涌的人流。学生们举着"打倒帝国主义"的横幅,工人戴着白色袖章,商人们也纷纷闭店罢市。口号声震天动地,让他想起四十年前的义和团,只是这次,愤怒的矛头指向了真正的敌人。
"父亲,"嘉禾急匆匆推门进来,西装裙上沾着血迹,"巡捕开枪了!在老闸捕房门口..."
林启源的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我们的工人有没有伤亡?"
"纱厂有两个女工中弹,已经送到仁济医院。"嘉禾深吸一口气,"英国领事威胁要派军舰进驻黄浦江。"
黄昏时分,林启源悄悄来到工人聚居的杨树浦。低矮的棚户区里,烛光在油纸窗后摇曳。他走进一户人家,受伤女工的母亲认出了他,扑通跪倒在地:"林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床上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肩膀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睛却亮得吓人:"我不怕!只要能让洋人滚出中国!"
当夜,他在书房召见上海总商会的几位同仁。香烟的雾气缭绕中,争论异常激烈。
"罢市已经七天,再这样下去,大家的生意都要垮!"
"可是如果现在开门,我们成什么了?汉奸!"
林启源缓缓展开一卷宣纸,墨迹未干的是"沪案后援会"五个大字:"我决定,捐出本月纱厂全部利润,支援罢工工人。"
满座哗然。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拂袖而去。只有他最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从祖父林怀瑾在鸦片战争后艰难转型,到父亲林嘉树在甲午战争中的觉醒,林家的命运早已与这个民族的抗争融为一体。
第二十七章:分水
民国十五年的七月,北伐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武汉。林修文作为政治部宣传员,随军行进在湘北的崇山峻岭间。闷热的夏季让军装紧紧贴在身上,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但他浑不在意,正忙着教当地农民唱《国民革命歌》。
"打倒列强,除军阀!"粗犷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夜幕降临时,他在煤油灯下整理战场日记:"今日经过的村庄,农民自发组织运输队,妇女们连夜纳鞋底...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战争。"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上一句:"与周主任长谈,他提到土地问题才是中国革命的关键。这让我想起祖父常说的'耕者有其田'..."
"写情书呢?"同僚笑着凑过来,看到他日记的内容后立刻肃然,"修文,这些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果然,几天后他在长沙街头看见了令人心惊的标语:"打倒新军阀蒋介石!"昔日的战友开始划分阵营,裂痕在革命队伍中悄然蔓延。最让他困惑的是,一直教导他们要团结的周恩来,此时却保持了沉默。
深夜的湘江边,他终于忍不住追问:"周主任,我们真的要分裂吗?"
周恩来望着江心的渔火,声音很轻:"修文,你读过《共产党宣言》吗?阶级斗争有时比民族斗争更残酷。"
就在这时,通信兵送来紧急电报。林修文借着月光看清内容时,手指忍不住颤抖——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清党,无数同志倒在血泊中。
第二十八章:星火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的上海,枪声在黎明时分响起。林启源被惊醒时,公馆外的枪声已经密如骤雨。他推开窗户,看见霞飞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青天白日旗被践踏在血泊中。
"父亲!快躲起来!"嘉禾冲进卧室,发髻散乱,"他们在抓共产党和工会分子!"
更让他震惊的是,带兵冲进家门的竟是旧识杜月笙的门徒。"林老爷,得罪了。"为首的拱拱手,"蒋总司令有令,清查乱党。听说令孙在黄埔时与周恩来过从甚密?"
林启源的手杖重重敲击大理石地面:"我林家四代忠良,修文如今在革命军效力,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对峙中,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至。车上下来的是宋子文,如今是蒋介石的财政部长。"误会,都是误会。"他笑着打圆场,"林老是党国元老,怎么会包庇乱党?"
当夜,林启源在密室约见几位浙商老友。烛光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面色。
"蒋介石这是过河拆桥!"
"可是如今势比人强..."
"听说汪精卫在武汉也要清共了。"
林启源默默展开一幅字轴,是孙中山亲笔所题"天下为公"。"我决定,"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室寂静,"把纱厂迁到香港。"
便在这时,管家送来一封密信。林启源看完后,立即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光跃动间,嘉禾瞥见落款处画着一枚熟悉的徽记——那是她学生时代参加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时用过的暗号。
"父亲,是修文?"
"他很好。"林启源望着窗外的夜色,"在南昌,跟着周恩来。"
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午夜。这个夜晚,无数人的命运被改写。但林启源知道,有些火种,是鲜血浇不灭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