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新岸
民国元年的春天，南京城浸润在革故鼎新的气息中。林启源站在临时大总统府的回廊下，望着庭院里一株绽放的白玉兰。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这个新生共和国的命运般脆弱而充满希望。他刚从一场财政会议上出来，孙文临时政府的国库空虚得能跑马，各地军阀索饷的电报雪片般飞来。
"林先生。"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转身，见是宋霭龄，新任总统秘书，手中捧着厚厚的账册。"大总统请您去书房一叙。"
书房里，孙文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出神。地图上用红色颜料标出了已经宣布独立的省份，但还有大片区域颜色暧昧。"林先生，"他转过身，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刚才会议上有些话不便明说。日本三井洋行愿意提供一笔贷款，条件是东北的铁路修筑权。"
林启源心中一沉。他太了解这种交易了，与当年李鸿章被迫签下的那些条约何其相似。"大总统，此事还需慎重。昨日我收到盛宣怀从青岛发来的密信，日本人对满蒙的野心，恐怕不止于此。"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充满朝气。但林启源知道，这支军队多数还是各地凑来的乌合之众。真正的精锐，依然掌握在袁世凯手中。
"我何尝不知？"孙文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可是没有钱，这个政府连下个月的薪饷都发不出。英法公使已经明确表示，除非袁项城出面，否则不予承认。"
这时，宋霭龄轻轻敲门进来："先生，北京急电。"
孙文看完电报，脸色更加阴沉："袁世凯要求定都北京，并且...他要来南京就职。"
林启源与宋霭龄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夜，林启源在下榻的旅馆房间里辗转难眠。他起身点亮油灯，给远在上海的儿子嘉树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新朝初立，百弊待除。然观今日之势，南北隔阂未消，列强环伺如故。汝在军界，当知枪杆子里出政权之理..."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窗外传来几声枪响，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他吹熄油灯，悄悄撩开窗帘一角。街道上，几个穿着新军制服的士兵正在追赶一个穿长衫的人。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林启源认出是白天在会上激烈反对迁都的年轻议员。
第二天清晨，他得知那位议员在逃跑时中弹身亡，官方说法是"乱党火并"。
在返回上海的火车上，林启源望着窗外飞逝的江南水乡。田埂上，农夫依旧在弯腰插秧，与千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并无二致。他突然想起父亲林怀瑾临终前的话："不管谁坐龙庭，老百姓总要吃饭。"
可是，真的只能这样吗？
第二十二章：激荡
民国二年的上海外滩，已经初具东方巴黎的雏形。汇丰银行新落成的花岗岩大厦像一座希腊神殿，俯瞰着黄浦江上往来如织的轮船。林启源的启源实业银行就在它对面，规模虽小，门面却装修得十分气派。
"父亲，这是本季度的报表。"嘉树将一叠文件放在红木办公桌上。他如今已是沪军都督府的高级参谋，但依然帮着打理家族生意。"纱厂的盈利增长了 three 成，但船厂的订单在下滑。"
林启源快速翻阅着报表，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良久。"日本纱厂的低价倾销是个问题。听说他们在青岛新建的工厂，规模是我们的五倍。"
"不仅如此，"嘉树压低声音，"袁世凯正在与五国银行团谈判善后大借款，条件恐怕比清政府的铁路借款还要苛刻。"
就在这时，秘书通报有客到访。来人是梁启超，维新派的老将，如今是进步党的领袖。他穿着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是一双睿智而疲惫的眼睛。
"任公何事匆匆？"林启源亲自为他斟茶。
"卓如兄，"梁启超接过茶杯，开门见山，"宋教仁遇刺案，证据直指袁项城。孙先生准备发动二次革命，林先生可知晓？"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林启源瞥见儿子嘉树放在腰间的配枪，轻轻摇头示意他冷静。
"任公，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梁启超激动地说，"袁世凯一旦拿到善后大借款，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这些革命党人！"
送走梁启超后，林启源站在银行顶楼的落地窗前。南京路车水马龙，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西装革履的绅士与长衫马褂的老派人物摩肩接踵。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是暗流汹涌的政治漩涡。
"父亲，"嘉树忍不住开口，"我们难道就这样坐视不管？"
"你去一趟广州。"林启源突然说，"以采购机器为名，见见陈炯明。记住，不要暴露身份。"
三天后，林启源在礼查饭店宴请日本三菱商事的代表。宴会进行到一半，袁世凯的特使不请自来。
"林先生，"特使皮笑肉不笑地说，"大总统很关心上海工商界对时局的看法。"
"请转告大总统，"林启源举杯示意，"商人只管做生意，不问政治。"
当晚，他收到嘉树从广州发来的密电："陈氏态度暧昧，恐不可恃。"
林启源烧掉电报纸，灰烬在烟灰缸里蜷曲成诡异的形状。他想起四十年前，父亲林怀瑾在澳门普济禅院与叶坤的那番对话。历史仿佛一个轮回，只是换了一副面具。
第二十三章：弄潮
民国五年的冬天，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花覆盖了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也掩盖了这座城市光鲜外表下的污秽。林启源坐在壁炉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咸丰通宝。这枚铜钱是父亲留给他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爷爷！"一个清脆的童声在门外响起。八岁的孙儿林修文跑进来，扑到他膝前，"街上好多兵！他们在抓人！"
林启源把孙子搂在怀里。袁世凯称帝失败后，中国陷入了军阀割据的混乱局面。上海因为租界的特殊地位，成了各派势力的角斗场。
"不怕，"他轻声安慰孩子，"有爷爷在。"
但现实远没有那么简单。当天下午，一群士兵闯进银行，声称搜查"乱党"。带头的是浙江督军卢永祥的侄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人。
"林老板，"他大剌剌地坐在总经理的椅子上，"有人举报你私通革命党。"
林启源不动声色地示意秘书端上茶点："卢长官说笑了。老夫年事已高，早已不过问政治。"
"不过问？"那军官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摔在桌上。照片上，是林启源与孙中山在日本横滨的合影。
空气瞬间凝固。林启源认得这张照片，是两年前他秘密赴日时拍的。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这是ps的。"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林启源的女儿嘉禾走进来，她如今在沪江大学任教，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套裙。"卢长官若是不信，可以找摄影专家鉴定。"
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况且，"嘉禾继续道，"就算照片是真的，那也是两年前的事。如今孙文在广州组建军政府，是合法的反对党领袖。根据租界法律，与他会面并不违法。"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但当晚，林启源把儿女们都叫到书房。
"树儿，你立即辞去军职，去香港避一避。禾儿，你在学校也要小心。还有修文..."他看着懵懂的孙子，心中一阵刺痛。
这个夜晚，林启源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他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枚"四海承平"印章，在灯光下端详。八十年的风风雨雨，林家经历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血与火。
而现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第二十四章：曙光
民国十年的夏天，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宣告成立。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各界引起不大不小的涟漪。林启源从报纸上读到这条新闻时，正在苏州河畔的新厂房视察。
"不过是又一群理想主义者罢了。"厂长不以为然地说。
林启源没有作声。他注意到参加成立大会的代表中，有不少是五四运动中崭露头角的年轻知识分子。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孙子修文——正在北大读书的修文，最近来信中也满是"德先生""赛先生"的新潮词汇。
回到公馆，他发现嘉禾正在客厅里与一个年轻人激烈争论。那年轻人穿着朴素的长衫，眼神明亮，是嘉禾在沪江大学的学生。
"...老师，资产阶级的改良道路在中国根本行不通！必须要进行彻底的革命！"
"可是暴力革命要流多少血？"嘉禾反驳道，"孙先生的三民主义..."
林启源悄悄退出来，没有打扰他们。这种争论在如今的年轻人中十分普遍。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与陈永辉也曾经这样争论过救亡图存的道路。
晚饭时，嘉禾还在生气。"现在的学生，动不动就要砸烂一切重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创业的艰难。"
林启源慢慢喝着汤，突然问："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周恩来，南开毕业的高材生，可惜太过激进。"
几天后，林启源让司机送他去沪江大学。在校园里，他远远看见了那个叫周恩来的年轻人。他正在与同学们排练话剧，扮演一个被压迫的工人。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林启源对陪同的嘉禾说。
民国十三年的元旦，林启源过了八十大寿。儿孙们都从各地赶回来，连远在美国经营分公司的嘉木也带着家眷回来了。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但在这喜庆的氛围中，林启源却感到一丝不安。孙中山在广州改组国民党，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中国的政治版图，正在经历又一次深刻的变动。
寿宴结束后，他把孙子修文叫到书房。"你在北大，可曾听说过李大钊先生？"
修文的眼睛立刻亮了："爷爷也知道守常先生？他的课座无虚席！"
看着孙子兴奋的表情，林启源仿佛看到了历史的接力棒正在传递。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这一生，他见证了太多的黑暗，也见证了太多的抗争。
也许，这一次，曙光真的不远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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