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春潮
光绪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北京城笼罩在"百日维新"失败后的肃杀气氛中。林启源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灰蒙蒙的街道。菜市口刑场的血迹早已被黄土掩盖,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谭嗣同临刑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绝命诗,这些日子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马车在贤良寺前停下。这座位于东城区的寺庙,因李鸿章曾在此办公而闻名。如今寺内香火冷清,只有几个小沙弥在洒扫庭院。林启源在知客僧的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禅房。
"林先生久违了。"禅房里,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在烹茶。他虽然打扮朴素,但眉宇间的气度却非同一般。
"袁大人。"林启源躬身行礼。眼前这位正是在小站练兵的新军统领袁世凯,如今是维新派和守旧派都在极力拉拢的关键人物。
"不必多礼。"袁世凯示意他坐下,"听说林先生在天津的机器局办得有声有色,连李中堂都赞不绝口。"
"袁大人过奖。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希望能为国家自强稍作贡献。"
茶香在禅室中袅袅升起。两人看似在闲话家常,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深浅。林启源深知,在这个政局诡谲的时刻,与这位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交往,既是大好机会,也是极大风险。
"康梁等人太过激进,"袁世凯忽然话锋一转,"变法岂能一蹴而就?如今太后重新训政,朝局已定。林先生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
林启源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思量。他想起昨日在天津见到的一幕:新军士兵在操场上演练德式队列,动作整齐划一,与八旗兵的散漫形成鲜明对比。这支军队,或许真是中国的希望?
"袁大人所言极是。在下不过一介商贾,只知实业救国。天津机器局愿为大人练兵略尽绵力。"
袁世凯满意地笑了:"很好。不过..."他压低声音,"眼下还有一事相托。"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日本友人托我转交的。听说林先生的公子在日本留学?"
林启源心中一震。嘉树自甲午战争后心灰意冷,远赴日本学习军事,此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起。
"犬子确实在东瀛游学。"
"让他多留意日本陆军的动向。"袁世凯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他们在朝鲜的部署。"
离开贤良寺时,天色已晚。林启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反复思量着今日的会面。维新变法失败了,但变革的种子已经播下。袁世凯这样的实力派,康梁这样的理想者,还有千千万万像他这样在夹缝中求存的实业家...这个古老的国家,正在暗流涌动中寻找出路。
第十八章:狂澜
光绪二十六年的夏天,义和团的狂潮席卷华北。林启源站在天津机器局最高的望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内的动静。街道上,头裹红巾的拳民正在焚烧教堂,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天。
"父亲,太危险了!"次子林嘉木急匆匆跑上来,"拳民已经包围了租界,很快就要打到这里来了!"
林启源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这些天,他亲眼目睹了义和团从"扶清灭洋"到滥杀无辜的转变。更让他忧心的是,朝廷居然下诏对各国宣战,要将整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工人们都安置好了吗?"
"大部分已经疏散,但还有几十个洋人技师不肯离开。"
林启源快步走下望楼。机器局的车间里,德国工程师穆勒正在指挥工人们用沙包加固门窗。
"穆勒先生,你们必须立即撤离。"
"不,"穆勒固执地摇头,"这些机器是我们的心血,不能留给那些暴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数以千计的义和团民已经冲破大门,正在向主厂房涌来。他们手持大刀长矛,脸上画着诡异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一个年轻的英国技师吓得瘫坐在地。
林启源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厂房门口。拳民们见到他这个中国人,暂时停下了脚步。
"各位好汉,"他高声说道,"这里是大清国的机器局,里面都是为国效力的机器。毁坏了这些机器,就是损害国家的元气!"
"放屁!"一个大师兄模样的人上前一步,"这里面都是洋妖的妖器!你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林启源站在原地不动:"要毁机器,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八国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炮击天津城。拳民们一阵骚动,注意力被转移。
利用这个空隙,林启源立即组织工人们从后门撤离。当他们终于登上驶往港口的船只时,整个天津城已经陷入火海。
站在甲板上,林启源望着燃烧的城市,心中充满悲凉。义和团的愚昧,清廷的昏聩,列强的凶残...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还要经历多少磨难?
"父亲,"嘉木轻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上海。"林启源坚定地说,"天津的基业毁了,但我们还要继续。中国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打倒。"
第十九章:潜流
光绪二十八年冬,上海外滩的寒风中,一座崭新的西式建筑正在举行落成典礼。"启源实业银行"六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林启源站在门口迎接宾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波涛汹涌。
《辛丑条约》签订已经一年,四亿五千万两的赔款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中国人头上。朝廷为了筹款,不得不放宽对民间资本的限制,这反而给了民族实业一线生机。
"林先生,恭喜恭喜!"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说的是略带广东口音的官话。这是革命党人孙文,如今化名"中山樵"在上海活动。
"孙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林启源将他引到内室。这些年来,他暗中资助革命党人的活动,与孙文有过数面之缘。
"林先生这家银行开得正是时候。"孙文开门见山,"我们要在广州发动起义,需要大量经费。"
林启源沉吟片刻:"孙先生,恕我直言。你们每次起义都失败,是不是方法有问题?"
"失败是成功之母。"孙文目光坚定,"我们要唤醒四万万同胞,就必须有人流血牺牲。"
就在这时,秘书匆匆进来,在林启源耳边低语几句。林启源脸色微变:"孙先生,您必须立即离开。袁大人的密探已经盯上这里了。"
孙文从容起身:"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不过还请林先生考虑我的请求。"
送走孙文后,林启源独自站在银行顶楼的办公室内。窗外是黄浦江上往来穿梭的外国轮船,江对岸是正在兴建的工厂烟囱。这个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现代化,但主宰这一切的却是外国人。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长子嘉树的来信。嘉树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后,秘密加入了同盟会。信中写道:"父亲,清廷已不可救药。唯有革命,才能救中国。"
可是革命...林启源想起义和团之乱时看到的血腥场面,想起戊戌六君子的人头落地。变革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进来的是女儿嘉禾,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正在圣玛利亚女塾读书。
"爹爹,"嘉禾兴奋地说,"我们学校要组织去日本参观博览会,我可以去吗?"
林启源看着女儿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新一代中国人已经成长起来。他们接受新式教育,眼界开阔,不会再像父辈那样逆来顺受。
"去吧。"他慈爱地说,"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许,希望就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第二十章:破冰
宣统三年的秋天,武昌起义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全国。林启源坐在上海银行的办公室里,手中的电报微微颤抖。这一次,革命真的来了。
"父亲!"嘉树突然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新军的制服,"武汉已经光复,各省都在响应!我奉命来上海联络各界人士。"
林启源看着儿子因兴奋而发红的脸庞,恍惚间看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个在街头演讲的孙姓书生。历史的轮回,竟是如此奇妙。
"你需要我做什么?"
"经费,父亲!革命需要大量经费!还有...您在上海工商界的影响力。"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革命党人、立宪派、旧官僚、外国势力...各方力量在这里角逐。林启源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财富,在幕后多方周旋。
十一月三日,上海光复。林启源被推举为沪军都督府财政总长。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他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嘉树,"深夜,他把儿子叫到书房,"革命成功了,但更大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这些年来,我暗中记录的与各国商人往来的明细。其中有些...不太光彩的交易。"
嘉树疑惑地翻开账册,脸色渐渐变了:"父亲,这些...如果公开..."
"所以要由你来保管。"林启源神色凝重,"新政府成立后,必然要清理旧账。这些证据,既可以保护我们林家,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制衡某些人。"
窗外,庆祝革命胜利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但林启源知道,在这绚烂的背后,是更加复杂艰险的前路。
一九一二年元旦,中华民国正式成立。林启源作为工商界代表,参加了南京的临时大总统就职典礼。当孙文宣誓就职时,他注意到观礼台上各国使节冷漠的表情。
典礼结束后,孙文特意找到他:"林先生,新政府百废待兴,特别是财政方面..."
"大总统放心,"林启源躬身道,"启源实业银行愿意垫付首批军政开支。"
当晚,他站在南京长江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满清王朝终于覆灭了,但中国这艘古老的航船,要在惊涛骇浪中驶向何方?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六十二岁的林启源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七十年前那个站在伶仃洋畔的少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因为黎明,终于到来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