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铁血
咸丰三年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香港石板街道洗刷得泛着青光。林启源站在商行二楼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广州加急送来的信。信纸很薄,字迹却重如千钧:
"父已于上月廿六病逝狱中。赵贼仍不罢休,欲抄没家产。母携妹避祸乡间,勿念。林家血脉,唯系汝身。珍重。"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景色。那些停泊的洋船、忙碌的码头工人、远处太平山顶飘扬的米字旗,都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林启源一动不动地站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那双看透世事的悲凉眼睛;想起年少时父亲教他打算盘,手指灵活地在檀木算珠间跳跃;想起每逢佳节,父亲总会带着全家去祠堂祭拜,香火缭绕中那挺直的背影。
"老爷?"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怡和洋行的亨利先生到了。"
林启源缓缓将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请亨利先生到会客室。"
会客室里,亨利正端着白瓷茶杯欣赏墙上的中国山水画。见林启源进来,他放下茶杯,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林,听说你家里出了事,我很遗憾。"
"多谢关心。"林启源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今日请亨利先生来,是想商议扩大鸦片贸易的事。"
亨利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知道林家向来对鸦片生意持保留态度。
"如今时局动荡,茶叶丝绸生意难做。"林启源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想,是时候调整经营方向了。"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启源看着亨利那双蓝色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铁石。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在耳边回响:"保住林家血脉..."
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与魔鬼做交易。
送走亨利后,陈永辉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启源,听说你家里..."
"永辉,"林启源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这些钱,给你说的那个组织。"
陈永辉愣住了。他认识林启源多年,知道这个出身商贾之家的朋友虽然对时局不满,但向来谨慎,从不肯明确表态支持反清活动。
"你..."
"这个朝廷,不配我们再效忠。"林启源望向窗外,雨中的香港仿佛一座巨大的牢笼,"但我现在还不能公开参与你们的活动。林家需要我在明处周旋。"
陈永辉郑重地收起银票:"我明白。这些钱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当晚,林启源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账册摊开在桌上,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亲的遗书就放在手边,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
"老爷,"老仆林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福是跟着林怀瑾几十年的老人,林家出事时正好在香港。此刻他看着林启源,眼中满是心疼。
"福伯,"林启源忽然问道,"你说父亲会怪我吗?怪我做起鸦片生意..."
林福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老爷生前最看重的就是您。他常说,少爷看似温和,实则内心最有主张。如今这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活下去。林启源默念着这三个字。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与逼死父亲的朝廷虚与委蛇,不得不与欺压同胞的洋人做生意,不得不在这屈辱的夹缝中寻找生机。
他端起汤碗,热气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广州老宅的书房,父亲正在教他读《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第十章:淬炼
咸丰五年的夏天格外炎热。香港的街道上,暑气蒸腾,连狗都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林启源却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坐在驶向总督府的马车里。
这三年间,林氏商行已经成为香港最大的华商之一。鸦片贸易带来了惊人的利润,也让林启源在洋人圈子里积累了相当的人脉。今天他应新任港督包令之邀,参加一个小型茶会。
总督府建在太平山顶,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白色的殖民式建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仿佛在宣示着大英帝国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权。
茶会在花园里举行。穿着白色制服的印度仆人端着银质茶具穿梭在宾客间。林启源到达时,已经有不少洋商和官员在场。他熟练地用英语与众人寒暄,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三年前那个刚从广州逃难而来的年轻人的影子。
"林,"包令总督亲自迎上来,"很高兴你能来。"
"这是我的荣幸,总督阁下。"林启源微微欠身。
"我听说,"包令引着他走向凉亭,"你在考虑投资汇丰银行的筹建?"
"是的。香港作为自由贸易港,确实需要一家实力雄厚的银行。"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包令是个精明的苏格兰人,上任不久就展现出对经济发展的重视。他欣赏林启源的商业头脑,也看重他在华人商界的影响力。
"林,你对目前的时局怎么看?"包令忽然转换了话题,"我指的是中国大陆的局势。"
林启源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警惕。太平天国运动已经持续数年,清廷与起义军的战争陷入胶着。作为商人,他必须时刻关注时局变化,但这不代表他愿意与殖民者讨论自己国家的内政。
"动荡的时局确实影响生意。"他谨慎地选择措辞,"不过香港的独特地位,反而让我们能够继续经营。"
包令笑了笑,蓝色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我听说,你资助过一些...激进分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林启源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总督阁下说笑了。我一向奉公守法,只关心生意。"
"放松,我的朋友。"包令摆摆手,"每个明智的商人都知道,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只是想提醒你,香港是大英帝国的领土,在这里,我们要维护的是秩序和稳定。"
离开总督府时,林启源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包令的警告再明显不过——殖民政府可以容忍华商赚钱,但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统治秩序的行为。
马车行驶在半山腰时,他让车夫停下。站在这个高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山脚下的华人区和山顶的欧洲人区。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这座城市分割成两个世界。
"老爷,直接回商行吗?"车夫问道。
林启源望着山脚下密密麻麻的 Chinese houses,忽然想起陈永辉昨天跟他说的话:"太平天国内部已经开始腐化,洪秀全他们...恐怕成不了大事。"
革命的道路,原来也如此艰难。
"去永辉那里。"他做出决定。
陈永辉的住处位于荷李活道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见到林启源,他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
"包令今天警告我了。"林启源直截了当,"他可能知道我在资助你们。"
陈永辉脸色凝重起来:"那你最近要更加小心。我们正在筹备一次重要行动,不能连累你。"
"什么行动?"
"暂时还不能说。"陈永辉压低声音,"但如果你听到广州出事的消息,不要惊讶。"
林启源心中一动。他想起还在广州乡间避祸的母亲和妹妹,想起惨死狱中的父亲,想起那个在街头激昂演讲的孙姓书生...
"需要更多资金吗?"他问。
陈永辉摇摇头:"你现在保持静默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记住,留得青山在..."
离开陈永辉的住处时,夕阳正好西沉。林启源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身边是刚刚下工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巡逻的印度警察。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这个被殖民的岛屿上,他既是洋人眼中的"中国商人",又是同胞眼中的"买办",还是革命者眼中的"同情者"。
却没有一个身份,能让他真正安心。
第十一章:长征
咸丰八年的冬天,香港罕见地飘起了细雨。林启源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这艘即将开往旧金山的货船"海洋号"。甲板上堆满了准备运往美洲的茶叶和丝绸,还有十几个准备去金山谋生的华人劳工。
"都安排好了?"他问身边的商行经理。
"是的,老爷。货物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劳工的契约也都签好了。"
林启源点点头。三年来,在他的经营下,林氏商行的生意已经拓展到海外。北美、澳洲、东南亚...到处都有林家的商船往来。表面的繁荣背后,是他日益沉重的心情。
太平天国运动已经显出颓势,清廷在洋人的帮助下逐渐收复失地。陈永辉和他的同志们转入地下,偶尔传来的消息都让人担忧。而香港的殖民统治愈发稳固,华人在这里依然是二等公民。
"老爷,"老仆林福撑着伞走过来,"广州来的信。"
林启源接过信,是母亲写来的。信中说妹妹婉清已经十八岁,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母亲在乡间物色了几个读书人,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收起信,心中五味杂陈。妹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而他自己却因为家仇未报、事业未稳,至今未曾考虑成家。林家的血脉,确实需要延续,可是...
"福伯,"他忽然问道,"你说我们要是举家迁往海外,如何?"
林福愣住了:"老爷的意思是..."
"美国西海岸正在开发,机会很多。而且在那里,至少不用受洋人和清廷的双重气。"
这是林启源思考已久的想法。这些年来,他亲眼目睹了西方的强大,也深知大清朝的腐朽。或许,远走他乡才是保全家族的最好选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来。是陈永辉,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启源,"他把林启源拉到一边,声音急促,"出大事了。我们在广州的据点被端了,很多同志被捕..."
林启源心中一沉:"怎么回事?"
"有人叛变。"陈永辉的眼中满是血丝,"清兵正在全城搜捕,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需要立即离开香港。"
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开船的汽笛声响起,催促着最后的旅客登船。
"跟我来。"林启源当机立断,带着陈永辉走向"海洋号"。
船长是个英国人,与林启源有多年的生意往来。听了情况后,他犹豫道:"林,这很危险..."
"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林启源递上一张银票,"就当是多了一个去美国谋生的劳工。"
陈永辉握住他的手:"启源,谢谢你。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保重。"林启源郑重地说,"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望着"海洋号"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雨雾中,林启源久久站立。他想起这些年来走过的路——从广州的富家少爷到香港的华商,从对时局的懵懂到如今的清醒。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陈永辉选择了革命,他选择了经商,而千千万万的华人,选择了背井离乡去海外谋生。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长征?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些许余晖。林启源转身,对林福说:"回商行。给母亲回信,就说...婉清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他决定不走了。这片土地再苦难,也是他的根。父亲的血海深仇未报,同胞的水深火热未解,他不能一走了之。
长征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积云
同治元年的春天,香港的报纸上充斥着关于中国大陆的消息:太平天国节节败退,曾国藩的湘军攻破天京在即。洋人们都在议论,这个延续十余年的叛乱终于要平息了。
林启源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香港的气氛不同往常。街上的印度警察增加了,总督府频繁召开会议,连洋商们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听说朝廷要和洋人重新修约?"商行里,几个掌柜在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这仗打完了,洋人肯定要趁机多要些好处。"
林启源默不作声地听着。他比这些掌柜知道得更多——通过亨利的渠道,他了解到英法两国正在酝酿新的对华政策,想要进一步打开中国市场。
下午,他应邀参加一个在半岛酒店举行的商务晚宴。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洋商、官员们举杯畅饮,庆祝太平天国即将覆灭,仿佛那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
"林,"亨利端着酒杯走过来,满面红光,"好消息。朝廷已经同意开放更多口岸,我们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了。"
林启源勉强笑了笑。他想起陈永辉临走前说的话:"这个朝廷,对外软弱,对内残忍。就算平定了太平天国,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听说你要成亲了?"亨利换了个话题。
"是的。"林启源点点头。他最终听从母亲的安排,决定娶一个广州士绅家的女儿。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家族的需要。
"恭喜!"亨利举杯,"对方是..."
"广州知府赵德明的侄女。"
说出这个名字时,林启源感到一阵反胃。赵德明,那个害死他父亲的仇人,如今却要成为他的姻亲。这是母亲多方奔走的结果——用联姻来化解仇怨,保住林家在大陆的产业。
多么讽刺。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包令总督的秘书悄悄找到他:"林先生,总督想单独见见你。"
在酒店的一个小会客室里,包令直接切入正题:"林,我需要你帮个忙。"
"总督请讲。"
"我们知道你与广州的官员关系密切。修约谈判期间,希望你能够...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林启源心中冷笑。这些殖民者,既要用他,又要防他。现在需要他做眼线了。
"我会尽力。"他表面恭敬地答应。
离开酒店时,夜已经深了。林启源没有坐车,独自走在海边。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想起日间收到的家书,母亲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未来儿媳的品貌,字里行间满是欣慰。仿佛一桩婚姻就能抹去所有的仇恨与苦难。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哀伤。林启源望着漆黑的海面,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平天国即将覆灭,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而他,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商人,又要如何自处?
积云已厚,暴雨将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