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野火
道光二十三年秋,林启源站在广州城外的官道旁,看着一队队衣衫褴褛的兵勇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北开拔。他们的号衣破旧,手中的刀枪锈迹斑斑,与三年前虎门炮台陷落时相比,士气更加萎靡。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
"听说是往广西方向去。"身旁的老仆林福低声说道,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洪杨之乱愈演愈烈,朝廷怕是又要大动干戈了。"
林启源默然不语。这三年来,他协助父亲打理家族生意,往来于广州、澳门之间,见识了太多光怪陆离的景象。洋人的商船越来越多地停靠在黄埔港,带来鸦片、洋布和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运走的却是白花花的银子和这个古老帝国最后的尊严。
他想起上月在上海码头看见的一幕:一个英国商人为了一点小事,当众鞭打一个中国苦力,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有几个洋人水手在旁边哄笑。那一刻,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终究没有上前。
"少爷,该回去了。"林福提醒道,"老爷今日要从香港回来,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启源最后望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远去的兵勇,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他闭目沉思,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三年前在伶仃洋畔看到的惨状,与眼前这支羸弱的军队形成讽刺的对比。
回到位于西关的林家大宅时,夕阳正好斜照在门楣上"盐茶世家"的匾额上。这宅子是林怀瑾的祖父发家时所建,历经三代修缮,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广州城里数得上的气派宅院。但如今,在这多事之秋,这气派中总透着一丝不安。
林怀瑾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里等他。三年时光,这位曾经精明干练的商人两鬓已经斑白,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忧虑。
"源儿,你来看看这个。"林怀瑾将一纸文书推到儿子面前,声音沙哑。
林启源接过细看,是一份英文合约的中文译本,关于在香港开设分行的具体条款。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其中一行小字:"依据《五口通商章程》及《虎门条约》之规定......"
"父亲,这......"
"朝廷又让步了。"林怀瑾长叹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领事裁判权、片面最惠国待遇、关税协定......这一条条、一款款,都是在抽干大清朝的血啊!"
暮色渐浓,书房里没有点灯,林怀瑾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今日我在香港,看见英国人的总督府已经建起来了,就在太平山顶,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我们的官兵,却要远赴广西去镇压那些吃不上饭的农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慌张地推门而入:"老爷,少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官兵把宅子围住了!"
第六章:微光
林家大厅里,烛火通明。广州知府赵德明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身后站着两排持刀的衙役。林怀瑾和林启源站在下首,心中忐忑,面上却强自镇定。
"林老板,"赵德明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说,"深夜打扰,实在抱歉。只是有人举报,说贵府与长毛贼有牵连,本官不得不来查问一二。"
林怀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明鉴,我林家世代经商,向来安分守己,怎会与叛逆有染?这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哦?"赵德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这封信作何解释?"
林启源抬眼看去,心中大惊。那是半月前一个落魄书生托他转交广西友人的普通书信,怎会落到官府手中?而且怎会与太平军扯上关系?
"大人,这只是一封寻常家书......"
"寻常家书?"赵德明冷笑一声,"信中'等贵军至粤,必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句话,也是寻常家书该有的?"
林启源顿时冷汗涔涔。他当时只是粗略看过信的内容,确实有些激昂之词,却万万没想到会被如此解读。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信是如何被截获的?又为何偏偏要栽赃到林家头上?
"大人,"林怀瑾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悄悄塞到赵德明手中,"这定是误会。小儿年轻,不识人心险恶,被人利用也是有的。还望大人明察。"
赵德明瞥了眼银票上的数字,面色稍霁,但语气依然严厉:"林老板,不是本官不给你面子。如今洪杨之乱愈演愈烈,朝廷对通匪之事最为敏感。这件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衙役快步进来,在赵德明耳边低语几句。知府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让他们进来。"他沉声道。
进来的是两个英国人,为首的正是与林家有过生意往来的亨利先生。他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知府大人,林先生是我们大英帝国重要的商业伙伴。贵国这样对待一个守法商人,恐怕会影响我们在广州的投资。"
赵德明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洋人会为林家出头。在鸦片战争后,洋人在中国的地位特殊,地方官员往往不敢轻易得罪。
"既然亨利先生作保......"赵德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本官就再调查调查。不过,"他转向林怀瑾,"这段时间,还请林老板约束家人,不要随意离开广州。"
送走赵德明和亨利等人后,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都看见了?"林怀瑾的声音疲惫不堪,"如今在这大清国,想要活下去,不仅要讨好官府,还要倚仗洋人。这是何等的悲哀!"
林启源默然。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对这个朝廷最后的一丝幻想。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在街头激昂演讲的孙姓书生,想起了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父亲,"他忽然开口,"我想去香港。"
第七章:启明
咸丰元年的春天,香港岛已经初具城镇规模。沿着维多利亚港,一栋栋西式建筑拔地而起,码头上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味、煤炭烟尘和机遇的气息。
林启源站在新落成的"林氏商行"二楼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繁忙的港湾。来到香港已经半年,他逐渐适应了这里与广州截然不同的节奏。这里没有广州城里那种压抑的暮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蛮生长的活力——尽管这种活力建立在殖民统治的屈辱之上。
"林先生,"秘书敲门进来,"这是本月与怡和洋行往来的账目,请您过目。"
林启源接过账本,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仅仅半年时间,林家在香港的生意已经远超广州老店。鸦片、茶叶、丝绸......这些商品在殖民地的特殊政策下,利润翻了数倍。但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傍晚时分,他如约来到位于荷李活道的"蓝锚酒馆"。这是水手和商人常聚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酒精和各国语言混杂的喧嚣。
"这里!"角落里的桌子旁,一个年轻人向他招手。那是陈永辉,他在香港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毕业于马礼逊学堂,如今在一家英国商行做翻译。
"你听说了吗?"陈永辉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洪秀全的太平军已经攻占永安,建国号'太平天国'了!"
林启源心中一震。虽然早有耳闻,但听到这个消息,仍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
"朝廷的八旗兵根本不堪一击。"陈永辉继续说道,"听说太平军主张'有田同耕,有饭同食',要建立一个平等的新世界。"
"平等?"林启源想起昨日在码头看见的一幕:一个中国苦力因为不小心碰脏了英国绅士的西装,被当场打得头破血流,周围巡逻的印度籍警察却视若无睹。
"至少......他们敢于反抗。"他轻声说。
酒过三巡,陈永辉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启源,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正在筹备一个组织,旨在学习西方之长,振兴中华。你......有兴趣吗?"
林启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广州城外那些羸弱的清兵,想起伶仃洋上那些喷吐黑烟的英国战舰......
就在这时,酒馆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林启源愣住了——那是他的妹妹婉清,按理说此刻应该还在广州家中。
"哥哥!"婉清快步走来,脸色苍白,"家里出事了!父亲......父亲被官府带走了!"
第八章:洪流
咸丰元年秋,广州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不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家大宅门前车马冷落,往日的繁华景象一去不返。
林启源快步走在熟悉的回廊里,三个月未归,这座宅子似乎也变得陌生起来。丫鬟仆人们见到他都低着头匆匆行礼,眼神中带着惶恐不安。
"究竟怎么回事?"他推开书房门,向等在那里的母亲问道。
林母已经哭红了双眼,见到儿子,更是泣不成声:"是......是那赵德明!他说我们通匪,还拿出了新的'证据'......"
原来,在林启源前往香港期间,广州官府加大了对"通匪"的清查力度。赵德明不知从何处又弄来几封"密信",硬指林家与太平军有勾结,将林怀瑾收押候审。
"你父亲在狱中受了刑......"林母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启源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想起离港前陈永辉对他说的话:"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想要救国,唯有革命!"
当时他还觉得这话太过激进,现在却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无奈与决绝。
"母亲放心,"他强压怒火,"我这就去想办法。"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往日常来常往的官员们纷纷避而不见,就连曾经受过林家恩惠的士绅也唯恐惹祸上身。亨利的英国商行虽然愿意帮忙,但在领事裁判权的限制下,对涉及"政治犯"的案件也无能为力。
三天后,在林家花费重金打点下,林启源终于在大牢里见到了父亲。
林怀瑾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上,昔日整齐的辫子散乱着,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见到儿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源儿......"他的声音虚弱不堪,"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林启源跪在父亲身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父亲,我一定会救您出去!"
林怀瑾摇摇头,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悲凉:"没用的......赵德明是冲着我们林家的家产来的。这大清国......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住林家的血脉。去香港......那里虽然也是洋人的天下,但至少......还有法度可言。"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狱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林少爷,快走吧!外面......外面乱起来了!"
林启源冲出大牢,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街道上挤满了愤怒的人群,他们手持棍棒、锄头,正在冲击官府衙门。远处,火光冲天,呐喊声、哭叫声响成一片。
"杀尽贪官!"
"迎接太平王!"
混乱中,他看见那个姓孙的书生站在高处,挥舞着一面简陋的旗帜,声嘶力竭地呐喊。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比三年前更加炽烈,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空点燃。
林启源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洪流,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狱中奄奄一息的父亲,想起香港码头挨打的中国苦力,想起伶仃洋上的英国战舰......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个人与家族的命运,已经与这个时代的洪流紧紧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而前方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