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小小说)
作者:周冬柏
“按说张彬是个爽快人,只要是战友聚会,他就一定会来。今个儿倒有点令人意外了,你那么远来看他,组织这么个饭局,他回复还拖泥带水的。说是身体乏力、眼花。连智能手机也换成了ˊ老年手机',没有微信功能了。”
张勤一边埋怨,一边朝我摊开双手,无奈地摇摇头。
是啊,才七十岁刚出头,不至于吧。我心里也在纳闷。
想当年,我们三个同村的年轻人一起参加修建湘黔铁路,被编在一个民兵连,我和张勤都当排长,张彬担任司务长。
那个时候能当司务长的,都是心眼比较灵活的。百几十号年轻人,都是清一色的精壮汉子,饭量特别大,干的又是体力活,政府补贴又低。要让大家吃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呃!张彬就有办法,他组织班排利用工余时间开荒种菜,上山砍柴,养鸡养猪,弥补了生活费的不足,把连里的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好几次都受到上级的通令嘉奖。
可后来出事了,说是张彬动了歪脑筋,弄了个“两吃":一是“ 吃空饷”。本来连队满员是120人,他却上报140人,为连队多报领了生活补贴50多块钱。二是“吃零头” ,何为“吃零头”呢?就是班排完成的生产任务,都取整数,剩余的零头数就作为连队筹集的伙食费,全部拨给食堂。事情败露后,当时说要判刑,好在他自己没贪1分钱,连长也主动承担了部分责任,才落个“遣送回家”的处理。
连长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铁路完工后回到县里,后来当了县长。他把张彬招到了农机厂,又送他上职大攻读法律。张彬也争气,不仅考取了律师证,后来还当了法官,退休前官至法院副院长。可谓是县城里有头有面的人物了。
“来了,我来了。周排长在哪?唉!我咋看不清了呢?!"
一听就知是张彬,他让儿子开车送过来。昔日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如今已是两眼浑浊,眼角皱褶上还沾着一些黃色分泌物,1米78的个头,现已佝偻成不足1米6了,尤其是瘦得跟麻杆似的,恐怕是三级微风也会将他刮倒,真的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实在是叫人心痛。
别看他身体不咋的,但人还挺乐观,那个风趣幽默的劲头倒还一点没减。三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了。
“喝! 谁说糖尿病不能喝呀!我现在眼花,就是糖尿病并发症。我就喝,我还能喝多久呀?,早走早了!”
“说到'了'呀 ,我还真舍不得ˊ走ˊ呢!现在的日子太好过啦,不愁吃穿,儿女孝顺。退休金说好5号到账,就绝不会拖到6号,看病有医保,天下太平,时逢盛世,多好啊!我还兼着几个单位的法律顾问,收入也不少呀。钱是花不完了,儿女也不需要!这日子过得太舒心、太惬意了呀!”说着,说着,他就斜靠到了椅子上。
我赶紧扶着他,劝他悠着点,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这一辈子呀,ˊ两吃'就是我一生的归宿。怎么说呢?我就是让这个ˊ两吃'给害惨的呢! 早年在铁路上吃空饷、吃零头的'两吃ˊ,后果你们都知道了。当法官时的ˊ两吃ˊ叫什么来着?地球人都知道,叫作ˊ吃了原告吃被告',其中的那些道道呀,你们也心知肚明。那可是夜夜笙歌、纸醉金迷、胡吃海喝呀!叫作ˊ人家出钱我出命,喝坏了风气喝坏了胃…..'结果呢?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全找上门来了。如今呀,'两吃'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一个是吃饭,一个是吃药!哈哈哈!都别笑,别笑哈!两个吃,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马上就得歇菜!报应啊,报应!"
他说得满是懊悔,两行泪珠早已挂满腮边。我们听了也觉得酸楚,一个个都唏嘘不已。
“别难过,都别难过哈!说了这么多,我归纳一下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彬还不忘幽默一把,依旧是副院长的口吻。
“铁路上的'两吃',那是我的良心。我看连队的饭菜找不到一抹油腥子,好多人干活腿发软,眼冒金星。我是急呀,走了歪路。当法官时的ˊ两吃ˊ,那是我违背了初心,走了邪路,怪不得别人的。如今的ˊ两吃'呀,那是求生之心,人性本能嘛,反倒是回归了正道。可惜呀,一切都晚啦!”
大家都沉思良久,方才散去。
我望着他颤颤巍巍地被儿子扶上车的模样,突然在脑海里冒出一句佛语来,叫作“ 出来混,终归是要还的”!我不禁在心里感叹: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是自有注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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