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日常凝视中显影存在
一一评郑升家《形象牵引》
安徽/王瑞东
郑升家(笔名昨夜星辰)的《形象牵引》是一首典型的“瞬间诗”。它截取都市生活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公交场景,却通过精细的视觉描摹与坦诚的内在剖析,完成了一次对现代人疏离体验与隐秘内心活动的显影。这首诗的魅力,不在于情感的宣泄或哲理的升华,而在于其冷静、客观,甚至略带冒犯感的“诚实”。
一、 作为“现代性”场景的公交车
诗歌将场景设定在“公交车”这一流动的现代空间,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公交车是一个临时性的公共领域,素不相识的人们被迫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身体距离极近,心理距离却极远。这是一个充满了“偶遇”与“即刻分离”的场域,也正是捕捉转瞬即逝的“形象”的最佳舞台。诗中的“民族女子”作为一个鲜明的“他者”形象,其“卷曲的发丝”、“敞开的皮衣”都带有强烈的个性与地域符号,她与观察者(诗人)“我”的短暂交集,构成了现代都市生活中无数个匿名邂逅的缩影。
二、 “凝视”的张力与伦理自觉
全诗的核心动作是“凝视”。诗人如同一个手持摄像机的导演,镜头从远景(扶椅而立)推至特写(纤指、微红的唇瓣、卷曲的发丝),最终定格于一个充满身体性的局部——“那团柔软/随意突起于敞开的皮衣之间”。这种目光是大胆的,甚至带有本能的欲望色彩。然而,诗的深刻之处在于,诗人并未掩饰或美化这一凝视,而是坦诚地记录了其心理后果:“虽无轻佻/却触及了我的视线”。
“虽无轻佻”是关键的一句。它首先为被观察的对象正名,强调了女子姿态的自然与本真,她并无意挑逗。其次,它也是观察者的自我辩护与伦理反省。诗人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凝视可能带来的道德争议,故而划清“欣赏”与“轻佻”的界限。这种坦诚,将诗歌从单纯的感官描写提升至对“观看行为”本身的反思。这种“触及”,不仅是视觉的,更是心理的,它打破了观察者内心的平静,构成了诗题所谓的“形象牵引”。
三、 双重世界的并置与隔绝
诗中存在着两个并置却隔绝的世界。一个是女子沉浸其中的虚拟世界——“手机屏幕”、“短剧情节生动”、“目光专注”;另一个是诗人所在的现实世界,他正冷静地观察着这个沉浸于虚拟世界的人。女子通过手机与一个远方的叙事相连,而诗人则通过凝视,与眼前的她建立一种单向的、静默的连接。这种双重隔绝,强化了现代人即使在物理上的亲密接触中,也依然深陷于各自孤独堡垒的生存境况。
四、 冷静克制的白描力量
在语言上,诗人采用了近乎白描的冷抒情笔调。他像一个现象学家,致力于“回到事物本身”,只做记录,不做评判。形容词被谨慎地使用(“微红的”、“卷曲的”、“柔软的”),动词则力求精准(“划开”、“散落”、“突起”、“触及”)。这种克制的语言策略,使得诗中的形象更加突出,也让最后那句“触及了我的视线”的心理坦白,因前面的客观铺垫而显得格外有力与真实。
《形象牵引》不是一首传统的、追求优美意境的抒情诗,它更接近于一幅当代社会的浮世绘,或一段内心活动的微纪实。它勇敢地触碰了公共空间中“凝视”的敏感话题,并以一种不回避、不伪饰的态度,揭示了现代人在偶然交汇中产生的、那些难以言传的微妙心理波动。郑升家通过这首诗告诉我们,诗歌不仅可以歌颂崇高与优美,同样可以,并且应该,去勘探那些游弋于日常伦理边缘的、复杂而真实的人性瞬间。
(2025/11/09于马鞍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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