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釉的秋——泉城公园秋色一瞥
焦丽苹

总以为动人的秋色要往远方寻,谁知转过街角,整片金黄便劈头盖脸地涌来——泉城公园的银杏,竟酿出了一座黄金的城池。
踏入林间那刻,恍惚踏进了古老的梦境。千树万树舒展着,每一片叶子都是淬过火的金箔,在秋阳里煅烧成半透明的琥珀。风起时,枝头的金铃轻轻摇动,不是簌簌,而是铮铮,像远寺檐角的风铎,敲碎满园寂静。那些飘落的,原是舞倦的蝶,旋着、转着,把天空剪成细碎的光影。人们在这盛大的凋零里雀跃,举着相机、手机追逐飘摇的叶,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画中人。

林子深处藏着另一种气象。水杉林褪去青衫,换上了赭红战袍。它们挺立如戟,齐刷刷刺向天空,在蓝底子上划出凛冽的痕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被筛成金粉,簌簌落在肩头。那光是有质感的,暖融融裹住周身,又在风过时轻轻颤动,像谁用看不见的丝线提着光的纱幔。偶尔有光斑跃上眉梢,便觉得整张脸都成了被秋日吻过的黄土地。
转过弯,一池碧水静静卧着。泉水太清了,清得把整片天空都浣洗过一般,蓝得像窑变后的钧瓷。黄叶浮在水面,不像舟,倒像散落的星子——是从天上跌下来的,还是从树梢游上去的?它们挨挨挤挤地打着旋,把云影、树影、人影都揉成斑斓的色块。岸边的杨柳与银杏,都染了时兴的发色,金黄掺着棕褐,在风里翻飞如歌女的裙袂。最动人的是那些铺了金毯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惊起细碎的回音。

我举着手机,在光影间缓缓穿行。镜头时而追逐一片旋落的叶,时而定格枝头最后的倔强。正凝神时,先是一对银发夫妇请我帮忙留影。老人整理彼此围巾的温柔,让人想起历经风霜仍紧紧相握的根。接着是一对中年夫妻,妻子鬓角已染秋霜,丈夫的手却始终护在她身后。我选取最美的角度,让取景框盛满他们眼角的笑意。最妙的是湖边那对青年,姑娘的粉裙在金黄天地间绽成一朵扶桑花。征得同意后,我以他们为前景拍摄秋色,作为回报,也为他们定格了此刻的深情。看着年轻人雀跃地查看照片,忽然明白——生命原是个容器,而这样的相遇,都是时光馈赠的礼物。

游人的欢语在林间流淌。孩子们捧着落叶抛向天空,碎金便又下了一场;恋人倚着树干私语,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衣上开出花来;老者负手徐行,偶尔驻足,目光穿过枝丫望向高远的天空。忽然一阵喧笑惊起宿鸟,扑棱棱飞上高枝,躲在叶隙间窥探。于是风声、笑语、鸟鸣、脚步声,都化作无形的梭,在光影间织成交响。

我忽然想起千年前那个寻秋的诗人。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只因霜叶红于二月花。若他来到这片银杏林,怕是要掷了诗卷,醉卧在这金色的海洋里。秋的妙处,原不在颜色深浅,而在那转瞬即逝的绚烂——如同人生某些时刻,明知短暂,偏要燃烧得淋漓尽致。
暮色渐合,游人散尽。最后一线光从树梢滑落,整片林子暗成古铜色的剪影。回看手机里那些偶然采撷的瞬间:银发相依的背影,中年温厚的凝视,青春飞扬的裙裾——这不正是生命轮回最温柔的注脚么?就像枝头的叶,从新绿到金黄,每一程都有独属于那季的美。今日坠地的每片叶,来年都将化作新绿的养分。而我们,能做的便是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认真活过每一刻。

离开时回望,朦胧夜色里,那片金黄依然在记忆深处熠熠生辉。原来最美的秋色,不止在枝头叶间,更在那些被善意定格的时光里。这满园的璀璨,原是岁月馈赠给我们每个人的,一季一会的光阴之釉。


作者简介: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一、二届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第一、二、四届“青未了”散文大赛、第一、三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大奖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山东老年文学大赛、“今朝杯”征文大赛、“中国三线建设启动60周年”征文大赛、“齐鲁悦龄杯”2025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多个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中国金融报》《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金融文化》《金融文学》《金融文坛》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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