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冬夜对话
伦敦的冬夜来得早而沉,浓雾将城市包裹得严严实实,煤气路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朦胧的黄斑。福斯特教授的书房里却温暖如春,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与窗外死寂的雾气形成了两个世界。
沈墨笙和福斯特教授对坐在壁炉两旁的旧扶手椅里,中间的小几上放着半壶红茶和两只空杯。教授衔着他的石楠木烟斗,烟雾袅袅,带着一股沉稳的香气。沈墨笙则摩挲着手中那只冰凉的影青碗,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仿佛在从那变幻的光影中读取着什么。
“那位林先生的到访,似乎让你思考了很多。”福斯特教授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墨笙这几日沉静外表下细微的波澜。
沈墨笙抬起眼,没有否认。在福斯特教授面前,他无需掩饰。“是的,教授。他像一把钥匙,差点打开一扇我以为已经封存的门。”他将林怀瑾的来访,以及自己内心关于是否追问往事的挣扎,简要地告诉了老人。
福斯特教授静静地听着,烟斗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蓝眼睛里明明灭灭。待沈墨笙说完,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才开口道:“历史,尤其是涉及家族与国族伤痛的历史,常常是一种沉重的负担。选择背负,或是选择放下,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你最终选择了沉默,这并非怯懦,墨笙,这是一种……更为成熟的智慧。”
他用烟斗轻轻点了点空气,仿佛在强调:“你意识到了,你的战场不在于清算过去的具体恩怨,而在于构建未来的理解与尊重。将精力耗费在无法改变、甚至可能引发更多痛苦的溯源上,或许会偏离你真正的使命。让文物本身,让文明的精神来说话,这是更高层次的‘解决’。”
老人的话语像一股温润的溪流,涤荡着沈墨笙心中残留的些许纷乱。他确实也是这般想的,只是经由一位饱经世事的西方学者如此清晰地表述出来,更增添了一份理性的力量。
“谢谢您,教授。”沈墨笙由衷地说,“我只是……偶尔还会想,那些沉默的织品,是否也在等待着某种形式的‘回家’。”
福斯特教授微微颔首:“它们的精神,正在通过你的工作,以一种更永恒的方式‘回家’——回到人类共同的文化记忆之中。这比物理意义上的回归,或许意义更为深远。”
壁炉里的火苗又爆出一个火星。冬夜的对话,在温暖与宁静中,抚平了来访者带来的最后一丝涟漪。
第一百零六章 学术的枝桠
夏洛特·格林的研究,如同一条投入静水的鱼,开始在学术的池塘中激起属于自己的涟漪。她的博士论文——《交融的纹样:17-18世纪中国外销瓷与欧洲洛可可艺术的相互塑造》,不仅顺利通过答辩,其核心章节经过沈墨笙和埃莉诺·温莱特的指导与润色后,被一家颇具声望的艺术史期刊接受,即将发表。
这消息在基金会内部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查尔斯·赖特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价值,他建议为夏洛特举办一个小型的成果分享会,邀请相关领域的学者、博物馆策展人以及基金会的支持者参加。“这不仅能展示我们资助项目的成果,更能彰显基金会在培养跨文化研究新生力量方面的作用。”赖特兴奋地规划着。
沈墨笙对此深表赞同。他亲自帮助夏洛特准备分享会的演讲,指导她如何将复杂的学术发现,用清晰而引人入胜的方式呈现给非专业听众。他看到这个初出茅庐的英国女孩,在他的引导下,逐渐摆脱了最初的青涩,开始自信地阐述自己的观点,眼中闪烁着独立研究者的光芒。
分享会当天,到场人数超出了预期。夏洛特站在演讲台前,虽然还有些紧张,但论述清晰,逻辑严密。她通过精美的图片对比,生动地展示了中国瓷器上的纹样如何被欧洲工匠模仿、改造,并融入洛可可艺术那繁复、纤巧的风格之中;同时,她也分析了欧洲市场的需求如何反过来影响了中国瓷器的设计与生产。她特别提到了“东方之桥”基金会和沈墨笙的指导对她研究的启发性作用。
演讲结束后,提问环节十分热烈。一位V&A博物馆的策展人对她的研究表现出浓厚兴趣,询问了更多关于纹样传播路径的细节。一位来自商学院的教授则从全球贸易的角度,对她的研究进行了补充。
看着夏洛特在人群中从容应对,沈墨笙感到一种类似于“灯火相传”的欣慰。他所耕耘的这片文化土壤,不仅生长出“经纬东西”这样的大树,也开始催生出新的、充满活力的学术枝桠。夏洛特的成功,证明了基金会模式的可持续性与价值。
这颗由他亲手播下并浇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开始了自己的生长。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一百零七章 构想的重量
戈尔丁先生提出的“中医药与西方自然疗法哲学基础比较”研究计划,如同在基金会面前展开了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复杂的画卷。这个构想极具前瞻性,直指东西方在生命观、身体观、疾病观等根本哲学问题上的差异与可能的互补,若能成功,其影响力将远超具体的艺术门类研究。
然而,构想的重量也随即显现。相较于已经有一定学术积累和公众认知基础的艺术史领域,中医药对于西方主流学界和公众而言,更像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甚至争议的“他者”。如何跨越巨大的文化鸿沟和认知壁垒,进行真正平等、深入、且能被严肃学术圈接受的比较研究,是摆在面前的首要难题。
沈墨笙与埃莉诺·温莱特女士开始了密集的前期调研。他们查阅了大量的西方医学史、科技哲学著作,同时也研读《黄帝内经》、《伤寒论》等中医经典的译本和相关研究。他们发现,西方学者对中医的研究,大多集中在技术层面(如针灸的有效性)或历史梳理,很少触及其背后“天人相应”、“阴阳五行”等核心哲学观念,而往往将这些视为难以验证的“玄学”。
“最大的挑战在于话语体系。”温莱特女士在一次讨论中指出,她指着摊开在桌上的《内经》译本和一本西方分析哲学著作,“一方是取象比类、整体关联的思维,另一方是逻辑分析、还原论的传统。如何找到可以让双方学者都能理解并展开对话的共同平台?”
沈墨笙深以为然。他意识到,这个项目不能急于求成,必须从最基础的“翻译”和“概念厘清”工作开始。他提议,项目第一阶段不设定过于宏大的目标,而是组织一个小型的、跨学科的工作坊,邀请少数对东西方科学哲学均有涉猎的学者,以及具备现代科学背景又了解中医理论的研究者,先就一些核心概念(如“气”、“阴阳”、“经络”与“神经系统”等)进行尝试性的对话与辨析,探索建立跨文化理解的方法论。
“这可能是一个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看到显著成果的计划。”沈墨笙对戈尔丁先生说,“它要求我们拥有极大的耐心和学术上的定力。”
戈尔丁先生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但这正是‘东方之桥’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不能只停留在相对‘安全’和‘美观’的领域。真正的桥梁,必须敢于架设在最深、最宽的鸿沟之上。”
构想的重量,意味着更漫长的耕耘期和更大的不确定性。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基金会使命的必然延伸,是文化对话走向深水区必须面对的挑战。
第一百零八章 沉淀
岁末的伦敦,笼罩在节日的喧嚣与冬日的萧瑟之中。基金会的工作节奏也自然而然地放缓下来。夏洛特·格林的论文发表后,回到了牛津继续她的研究,但表示会持续关注基金会的动态。“道与自然”系列讲座暂告一段落,新的中医药比较研究项目尚在漫长的筹备期。
沈墨笙有了一段难得的、相对空闲的时光。他没有让自己彻底放松,而是将这段时间视为一次宝贵的“沉淀”机会。
他系统地整理了自“经纬东西”展览以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成功的喧嚣,抉择的彷徨,深耕的寂寞,思想的回响,故人的到访,以及新生的萌芽。他将这些感悟、笔记、甚至是一些未成形的想法,都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发表,而是为了自我的梳理与反思。
他重新大量阅读,不仅是为了某个具体项目,而是更自由地涉猎文学、历史、哲学,甚至开始学习一点拉丁文,试图从更广阔的西方文明脉络中,寻找与自己文化根基对话的新的可能性。他发现,当剥离了功利性的研究目的,纯粹出于求知与对话的阅读,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愉悦和思维拓展。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伦敦这座城市,观察它街头巷尾的生活,博物馆里的人群,公园里散步的市民。他试图理解这座他寄居的城市的内在脉搏,理解普通英国人的情感与思维方式。文化的沟通,最终要落脚于对人的理解。
偶尔,他也会和戈尔丁先生或福斯特教授喝一杯下午茶,聊一些与工作无关的话题,关于艺术,关于人生,关于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这些轻松的交谈,像润滑剂,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
沉淀,不是停滞,而是为了积蓄更深层的力量。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与感悟,让它们在内心慢慢发酵。他知道,当下一个机遇或挑战来临时,这段沉淀的时光所孕育的厚度与洞察力,将是他最宝贵的财富。窗外的伦敦依旧雾锁重楼,但他内心的方向,却在沉淀中愈发清晰而坚定。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