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秋日访客
十月的伦敦,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布鲁姆斯伯里的石板路。一个平静的午后,沈墨笙正在基金会办公室审阅夏洛特·格林提交的最新一章论文草稿,接待处的铃铛清脆地响了起来。
来访者是一位中年华人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威严。他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随员。
“您好,请问沈墨笙先生在吗?”中年男子开口,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着江浙一带的口音。
沈墨笙闻声抬起头,心中微微一动。在伦敦,能直接找到基金会并用如此纯正乡音询问他的人,并不多见。他起身迎了上去:“我就是沈墨笙。请问您是……?”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从随员手中接过一张名片,双手递上:“鄙人姓林,林怀瑾,来自苏州。冒昧打扰,还望沈先生见谅。”
沈墨笙接过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姓名和一行电子邮箱地址,并无其他头衔。但“苏州”二字,以及对方那沉稳的气度,让他不敢怠慢。“林先生,您好。请里面坐。”他将客人引向小会议室。
落座后,林怀瑾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这间堆满书籍、略显凌乱却充满学术气息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沈墨笙脸上,开门见山道:“沈先生,我在国内便听闻了您在大英博物馆策划的‘经纬东西’展览,心向往之。此次来英,特意拜访,是想当面向您表达敬意。”
沈墨笙谦逊道:“林先生过奖了,那是我和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林怀瑾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感伤:“不全是客套。实不相瞒,看到那些流落海外的故国瑰宝,能在您的努力下,被如此郑重、深刻地理解和呈现,我心有戚戚,亦感欣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因为,我们林家,祖上也曾是‘锦云记’的股东之一。”
沈墨笙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锦云记”?
第一百零二章 故园惊梦
“锦云记”三个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沈墨笙尘封的记忆。那个在利物浦档案室里发现的、与W.P.和神秘“林先生”相关的线索,那个他推测可能与家族织品流散有关的名字,此刻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林先生……您说,祖上是‘锦云记’的股东?”
林怀瑾似乎没有察觉到沈墨笙瞬间的失态,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是啊。那是曾祖辈的事情了。我们林家与沈家……嗯,就是创办‘锦云记’的沈家,是世交,也是姻亲。当年‘锦云记’能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丝绸字号,林家也投入了不少心血。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蕴含的沧桑与遗憾,已然足够。
沈墨笙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位林怀瑾,即便不是当年那位具体经办事务的“林先生”,也必然与那段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试探着问道:“林先生对‘锦云记’后来的事情……可知晓?”
林怀瑾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苦涩:“时局动荡,兵荒马乱……很多事,都说不清了。家道中落,产业凋零,许多旧物……也都散失了。”他避开了具体的细节,语气含糊,却更印证了沈墨笙的猜测。
沈墨笙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明白,有些伤痕,不愿被轻易触碰。他看着林怀瑾,这位可能知晓自己家族往事的同乡,此刻坐在伦敦的秋光里,仿佛一个从故园旧梦中走出的影子,带着无法言说的往事与沉甸甸的乡愁。
“能看到沈先生您这样的后人,在异国他乡,将我们先人的心血、我们故国的文明,以这样的方式发扬光大,我……真的很高兴。”林怀瑾看着沈墨笙,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怍。
这次突如其来的拜访,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搅动了沈墨笙本以为已经平静的深水。
第一百零三章 未启的唇
林怀瑾的拜访短暂而克制。他没有久坐,留下几句对沈墨笙工作的由衷赞赏和对故国文化的感慨后,便起身告辞。沈墨笙将他送到基金会门口,两人站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一时无言。
有那么一瞬间,沈墨笙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想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在光绪年间与英国商人W.P.打过交道的“林先生”?您是否知道“锦云记”一批珍贵织品是如何流落海外的?您是否……知晓我沈家更多的往事?
这些问题在他喉头滚动,带着灼热的温度。他渴望从这位可能的知情者口中,得到一些确切的答案,填补那段模糊而屈辱的历史空白。
然而,当他看到林怀瑾那双同样承载着岁月重量的眼睛,看到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躲闪与复杂情绪时,沈墨笙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或许沉重得让活着的人无法承受。揭开伤疤,未必能带来解脱,反而可能释放出更多的痛苦与难堪。林怀瑾今日前来,表达的是敬意与感慨,而非忏悔或澄清。贸然追问,不仅唐突,更可能切断这刚刚建立的、微妙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沈墨笙忽然意识到,追问具体的、个体的历史责任,在此时此地,似乎已不再是他最重要的使命。那些织品,无论以何种方式流散,如今已在博物馆中得到庇护与研究,其文化价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他为之奋斗的,是让文明被理解,而非执着于追索旧债。
历史的尘埃,就让它暂且停留在那里吧。或许,保持一份克制的沉默,是对往昔、也是对眼前这位同乡,最大程度的尊重与体谅。
最终,沈墨笙只是伸出手,与林怀瑾用力一握,真诚地说道:“林先生,谢谢您来看我。保重。”
林怀瑾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他内心刹那的挣扎与最终的选择。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与随员一同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伦敦秋日布满落叶的街角。
沈墨笙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一段可能触及真相的对话,终结于未启的唇齿之间。但这短暂的会面,却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未来将要前行的方向。
第一百零四章 前路
林怀瑾的来访,如同一阵掠过湖面的秋风,吹皱了沈墨笙的心绪,但并未改变湖水的深度与流向。相反,这次充满未尽之言的会面,反而像一次精神上的淬炼,让他对自身的使命有了更超然、也更坚定的认知。
他不再将自己仅仅视为一个家族往事的追寻者,或是一段屈辱历史的控诉者。他站在了一个更宏大的坐标上——他是文明的阐释者,是沟通的架桥人。个体的悲欢离合,家族的兴衰荣辱,最终都汇入了人类文明交流与碰撞的浩瀚长河之中。他所要做的,不是打捞其中某一朵悲伤的浪花,而是尽力去澄清这段河流,让后来者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它的波澜壮阔与深沉内涵。
他将那份关于W.P.和林姓中间商的调查笔记,连同从利物浦带来的所有相关档案复印件,仔细地封装在一个纸盒里,贴上标签,存放于基金会资料库的角落。他没有销毁它们,那是历史的一部分,但他决定暂时不再主动去触碰。或许在未来,当时机成熟,会有其他的研究者,以更客观、更冷静的视角去处理它们。
他的工作重心,重新回到了“东方之桥”的当下与未来。他与夏洛特·格林的研究进展顺利,女孩的论文为理解外销瓷提供了新的视角;与那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作也在稳步推进,“道法自然”的理念正在被尝试转化为具体的社区规划原则;戈尔丁先生则在积极筹划下一个更具雄心的项目——一个关于“中医药与西方自然疗法哲学基础比较”的长期研究计划。
秋深了,伦敦的雾季再度来临。但沈墨笙的心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文化的隔阂与误解依然深重。但他不再孤独,也不再迷茫。他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清晰的目标,更有了一份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与力量。
他站在福斯特教授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被浓雾笼罩的城市。手中的北宋影青碗,在灯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这只跨越千年的碗,见证过无数的聚散离合,如今陪伴着他,在这遥远的异国,继续着文明传承与对话的旅程。
前路漫漫,唯灯与心,长明不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