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归位
决定留下,如同将偏离航线的舟楫重新拨正了方向。沈墨笙婉拒V&A邀约的消息,很快在伦敦的小圈子内传开,引来不少惊讶与不解的目光,但他内心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盈。
他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社交邀请,将那些浮华的赞誉与好奇的探询关在门外。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但心境已然不同。他不再是被动地被盛名推着走,而是主动地选择回归——回归到“东方之桥”那张堆满资料的书桌前,回归到与戈尔丁先生、温莱特女士务实的工作讨论中,回归到福斯特教授那间弥漫着书卷气的书房。
他的办公桌上,取代了那些炫目的展览海报和媒体剪报的,是几份正在酝酿中的新项目草案草图。一份是关于“中国古典哲学中的‘道’与西方生态思想对话”的系列讲座构想,另一份则是探讨“宋元山水画与英国浪漫主义风景画精神共鸣”的小型展览提案。这些议题更加抽象,更具思辨性,也更能体现基金会致力于深度文化解读的定位。
戈尔丁先生对他的回归感到由衷的欣慰,两人常常在午后的办公室里,就着一壶红茶,深入探讨这些新方向的可行性与切入点。温莱特女士也拿出了她研究东方哲学的笔记,与沈墨笙进行切磋。查尔斯·赖特虽然偶尔还是会惋惜那个失去的“更大平台”,但他很快调整心态,开始为这些新项目寻找潜在的学术合作伙伴和低调而有效的宣传渠道。
沈墨笙感到自己像一棵树,在经历了一场迅猛的生长和外在的风雨之后,将根系更深地扎入了脚下的土壤。他不再急于证明什么,而是专注于滋养内在的学识与理念,等待着下一次自然而然的开花结果。
归位,不仅是空间的回归,更是精神与初心的锚定。
第九十四章 深耕
拒绝了喧嚣与浮华,沈墨笙的工作进入了一种“深耕”的状态。他选择的新的研究方向,无论是古典哲学还是山水画精神,都要求他进行大量艰苦的、纯粹的阅读与思考。
他重新系统地研读《道德经》、《庄子》,同时对照阅读梭罗、爱默生的著作,寻找那些跨越时空的、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智慧共鸣。他沉浸在郭熙的《林泉高致》和约翰·罗斯金的《现代画家》之中,试图厘清东方“可居可游”的山水观与西方“崇高自然”理念之间的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过程远不如策划一场视觉盛宴的展览那样充满即时的成就感。它更多的是在故纸堆中跋涉,在抽象的概念间穿梭,常常为了一个术语的精准翻译、一个理念的恰当类比而苦思良久。他书桌上的稿纸堆积如山,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英文笔记、思维导图和不断被划掉重写的段落。
福斯特教授的书房成了他最好的庇护所。老人有时会默默地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边,有时则会在他遇到某个特别晦涩的西方哲学概念时,用简洁的语言为他点拨一二。这种跨越年龄与文化的学术交流,无声而温暖。
埃莉诺·温莱特女士成了他重要的讨论伙伴。这位严肃的老小姐在东方哲学领域造诣颇深,她的质疑与补充,常常能迫使沈墨笙将思考推向更深处。他们的讨论没有客套,只有对真理的诚挚探求。
戈尔丁先生则从更宏观的视角,帮助他把握这些学术思考如何转化为有效的公共传播。如何将“道法自然”这样抽象的概念,通过具体的例子和生动的语言,让非专业的英国听众也能心有所感?如何让一幅宋画的留白与意境,在不丧失其哲学深度的前提下,引发西方观众的审美共鸣?
深耕是寂寞的,没有鲜花与掌声。但沈墨笙却乐在其中。他感到自己的知识根基在变得更加厚实,文化理解的框架在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固。他知道,这种看似缓慢的积累,是为了将来能够搭建起更加坚实、更加深邃的沟通之桥。
第九十五章 润物无声
就在沈墨笙潜心于书斋,进行着思想的深耕时,“经纬东西”展览所带来的影响,正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在更广阔的层面悄然扩散。
首先反馈来自教育领域。大英博物馆教育部向基金会转来了一批来自伦敦及周边地区中小学教师的感谢信和反馈表。许多教师带领学生参观了展览,并利用基金会提供的教育资料包,在课堂上进行了延伸教学。一位历史老师在信中写道:“展览提供的‘文明对话’视角,极大地丰富了我们讲授丝绸之路和历史交流的方式,学生们对‘文化影响是双向的’这一概念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紧接着,基金会陆续收到了一些大学相关院系的合作邀请。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希望与基金会合作开设一个关于“物质文化与全球史”的研究生研讨班,邀请沈墨笙担任客座讲师。皇家艺术学院的一位教授则来信探讨,能否合作研究中国传统色彩哲学对当代设计思维的启示。
更让沈墨笙感到意外的是,他开始收到一些普通观众的来信。这些信并非写给“著名的沈墨笙先生”,而是写给那个在展览中细致阐释文化、引发他们思考的策划者。一位退休的图书馆管理员在信中分享了他如何通过展览,重新审视了自己收藏的一些东方小物件,并开始学习中文。一位年轻的音乐学生则写道,展览中关于符号流转的部分,启发了他对音乐跨文化传播的思考。
这些反馈,没有媒体的头条报道那样耀眼,却更加真实,更加触及根本。它们证明,“经纬东西”所倡导的深度理解与对话理念,真正地触动了人心,并开始在教育、学术甚至个人的生活中产生回响。
查尔斯·赖特兴奋地向大家汇报,一些之前持观望态度的赞助人,在看到这些持续发酵的积极影响后,主动联系基金会,表示愿意支持后续项目。基金会的声誉,正在从一时的“成功”,转向持久的“信赖”。
沈墨笙翻阅着这些信件和报告,心中充满了比接受赞誉时更深的满足感。文化的传播,其最高境界或许正是如此——不是喧嚣的锣鼓,而是无声的渗透;不是短暂的惊艳,而是持久的滋养。他更加确信,自己选择这条深耕细作的道路,是正确的。
第九十六章 新的起点
冬去春来,泰晤士河畔的树木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在“东方之桥”基金会那间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正在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活动——“道与自然:东方智慧与西方生态思想”系列讲座的第一讲。
演讲厅里座无虚席,听众不再是清一色的学者或艺术爱好者,而是包括了环保主义者、哲学家、设计师、教师,甚至还有几位附近社区的居民。沈墨笙站在讲台前,身后是简洁的幻灯片,展示着《道德经》的片段和梭罗在瓦尔登湖的木屋照片。
他没有使用复杂的学术术语,而是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引导着听众思考老子的“无为”与深层生态学的“顺应自然”,庄子的“齐物”与现代生物中心主义之间的精神联系。他穿插着生动的生活实例和东西方的寓言故事,让那些古老的智慧变得亲切可感。
提问环节异常踊跃。一位年轻的环境活动家问道,如何在急迫的生态危机中实践“无为”的智慧?一位设计师则好奇,东方“天人合一”的理念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设计原则?沈墨笙从容应对,他的回答既根植于经典的深刻理解,又连接着当代的现实关切。
讲座结束后,许多听众仍不愿离去,围着他继续讨论。戈尔丁先生和温莱特女士在一旁看着,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他们知道,基金会的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物质文化的展示,迈向精神哲学的对话;从博物馆的殿堂,走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
沈墨笙送走最后一位听众,独自站在空荡的演讲厅里。窗外,伦敦的春日夕阳给城市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感到一种疲惫,但更多的是充盈于心的力量。
“经纬东西”是一个辉煌的里程碑,但并非终点。如今,站在这个新的起点上,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具体的丝线或文物,而是更加抽象却也更加根本的哲学丝线,他将继续以耐心与智慧,编织着连接东西方心灵的理解之锦。
路,还在脚下延伸。而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沉稳,目光更加坚定。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