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盛名之下
“经纬东西”展览的巨大成功,如同在伦敦平静的文化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沈墨笙的名字,连同“东方之桥”基金会,频繁地出现在各大艺术媒体、文化评论甚至主流报刊上。他被描绘成一位兼具东方深厚学养与西方策展视野的、冉冉升起的文化新星。
赞誉如同雪花般纷至沓来。戈尔丁先生的办公室几乎被道贺的信件和拜访请求淹没。查尔斯·赖特更是意气风发,穿梭于各种庆功酒会和潜在赞助人的约见之间,将基金会的声望和筹款前景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沈墨笙,却感受到一种与外界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甚至是一丝不安。他被邀请参加各种名流云集的晚宴和沙龙,被迫周旋于那些用精致礼貌包裹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之中。人们称赞他的才华,询问他下一步的计划,但那些交谈往往流于表面,充满了社交辞令和潜在的功利考量。
一次,在一个私人收藏家的豪宅里,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端着香槟,用她那带着夸张语调的英语对他说:“亲爱的沈先生,你的展览真是太迷人了!那些中国丝绸,像梦境一样!你下一步是不是该做做中国的瓷器或者玉器了?那一定也能引起轰动!”
沈墨笙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涌起一阵无力感。在这些追捧者眼中,他和他所代表的文化,似乎依然是一种可供消费的、带来新奇感的“迷人梦境”,而非值得平等对话的、活生生的文明实体。盛名之下,他仿佛被贴上了一张新的标签,被期待重复某种成功的模式,这与他内心深处推动深度理解的初衷,隐隐相悖。
他甚至开始收到一些猎头公司的信函,提供待遇远比基金会优渥的职位,有的来自商业画廊,有的来自其他博物馆。这些诱惑像暗流一样,考验着他的定力。
夜晚,他回到福斯特教授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他抚摸着那只北宋影青碗冰凉的釉面,问自己:我所追求的,究竟是世俗的成功与名声,还是那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本质的文化沟通之路?
盛名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资源与关注,也带来了迷失与诱惑。
第九十章 新的邀约
就在沈墨笙于盛名之下感到些许彷徨之时,一份意外的、沉甸甸的邀约,通过阿伯克龙比博士,摆在了他的面前。
博士约他在大英博物馆那间可以俯瞰中庭的主任办公室见面,神情比往常更加严肃和郑重。
“墨笙,”博士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你先看看这个。”
沈墨笙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用英文打印的、标题为《“遗失的声响:重现紫禁城的音乐与戏剧”特展初步构想》的文件。发起方赫然是“英国国家学术院”与“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
“这是……”沈墨笙快速浏览着内容,越看越是心惊。这个计划极其宏大,旨在通过文物、文献、乐器、服饰、乃至尝试性的古乐复原演出和戏剧片段重现,全方位地展示中国明清时期,特别是宫廷中的音乐与戏剧艺术。其规模、深度和涉及的学术领域,都远超“经纬东西”。
“学术院和V&A对这个项目酝酿已久,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能够统筹如此复杂跨文化项目的核心策划人。”阿伯克龙比博士看着他,目光灼灼,“你在‘经纬东西’中展现出的卓越能力,尤其是在整合学术、策展与公众教育方面的才华,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们通过我,正式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能担任这个项目的首席策划与学术总监。”
沈墨笙拿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这无疑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是国家层面的文化项目,其影响力将远超一个基金会与博物馆的合作。如果成功,他的职业生涯将跃上一个全新的高度。
然而,巨大的机遇也伴随着巨大的挑战。音乐与戏剧,尤其是古代宫廷艺术,涉及大量早已失传的技艺、复杂的礼制背景和极其专业的音乐学、戏剧学知识,其研究难度和呈现难度,远在相对具象的丝绸之上。这需要他进入一个全新的、更为艰深的学术领域。
而且,这意味着他要离开刚刚步入正轨的“东方之桥”基金会,离开戈尔丁先生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去面对一个更加庞大、官僚体系可能更复杂的合作机构。
“这……太突然了,博士。”沈墨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阿伯克龙比博士理解地点点头,“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但我必须说,墨笙,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仅对你个人,对于推动西方世界对中国表演艺术的认知,也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我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新的邀约,像一道更强烈的光,照进了沈墨笙的生活,也让他站在了一个更为严峻的十字路口。
第九十一章 抉择时分
面对国家学术院和V&A的邀约,沈墨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思。他独自一人,沿着泰晤士河畔走了很久,任由伦敦冬季凛冽的河风吹拂面颊,试图厘清纷乱的思绪。
去,还是不去?
去的理由充分而诱人:更高的平台,更宏大的项目,更广泛的影响力,以及对自己能力的极致挑战。这无疑是实现文化沟通理想的绝佳机会,甚至可以说是千载难逢。阿伯克龙比博士说得对,这对于提升中国表演艺术在西方的能见度和认知深度,意义重大。
但留下的理由同样坚实:“东方之桥”基金会正处于上升期,“经纬东西”的成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戈尔丁先生已经和他探讨过几个后续项目的雏形,包括一个关于中国书画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对话展,以及一个系统介绍中国古代哲学的系列讲座。这里是他理念实践的起点,有信任他的伙伴,有相对灵活自由的运作空间。如果此刻离开,无异于在基金会高歌猛进时抽走主心骨,于心何忍?
而且,他内心深处对音乐与戏剧领域感到一丝敬畏与不确定。那是一个需要重新深入钻研的汪洋大海,他是否有足够的学识和精力去驾驭?万一失败,不仅个人声誉受损,更可能对他所致力的文化沟通事业造成打击。
他将自己的困惑坦诚地告知了戈尔丁先生。令他意外的是,戈尔丁先生并没有试图挽留他。
“墨笙,”戈尔丁先生坐在壁炉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我为你感到骄傲。这个邀请,是对你,也是对我们基金会工作的高度认可。”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东方之桥’的使命是搭建桥梁,而不是束缚英才。如果你认为那个更大的平台能让你更好地实现我们的共同理想,我会完全支持你的决定。基金会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戈尔丁先生的理解与豁达,让沈墨笙更加感动,也让他更加难以抉择。
他又去拜访了阿伯克龙比博士,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V&A项目团队和资源的信息。博士向他保证,学术院和V&A对此项目极为重视,承诺会提供顶级的学术支持和必要的资源,项目团队也将由多个领域的资深学者组成。
天平似乎在向“去”的一方倾斜。然而,当他深夜在书房里,再次面对那只影青碗和满架书籍时,一种莫名的情愫牵绊着他。这里,福斯特教授的家,这间书房,几乎成了他在伦敦的“听雨楼”,是他精神的栖息地。离开这里,前往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官僚化的环境,他是否能适应?是否能保持那份进行文化阐释所必需的内心宁静与创作自由?
抉择时分,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他必须倾听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第九十二章 心之所向
经过数日彻夜不眠的辗转反侧,在经历了与戈尔丁先生、阿伯克龙比博士乃至福斯特教授的多次深谈后,沈墨笙终于在一片迷雾中,看清了自己心之所向。
他再次站在了泰晤士河畔,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迷茫,而是如同河水般深沉而坚定。他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从利物浦守护织品的“痴心”,到伦敦搭建“东方之桥”的理想,其核心从未改变——那就是尽己所能,消除隔阂,促进东西方文明之间真正深度的、基于尊重的理解。
国家学术院和V&A的邀约,平台更大,资源更丰,无疑能极大地扩展他的影响力。但那个项目过于宏大,他很可能需要将大量精力耗费在协调庞大的团队、应对复杂的官僚程序上,反而削弱了他最核心的竞争力——基于深厚学养的创造性阐释和精准的文化转译。而且,在那个体系中,他或许会失去在“东方之桥”所享有的那份宝贵的自主性与灵活性。
而留在基金会,虽然平台相对较小,资源有限,但这里是他理念生长的土壤。戈尔丁先生的信任,温莱特女士的学术支持,赖特的公关能力,以及相对扁化的管理结构,让他能够更直接、更自由地将想法付诸实践。他可以继续深耕自己熟悉的领域,并逐步拓展到书画、哲学等新的方向,以一种更持续、更扎实的方式,构建起“东方之桥”作为深度文化解读权威的品牌。
他想起了“经纬东西”展览中,那些普通观众若有所思的眼神。那种缓慢但真实的认知改变,比任何浮华的赞誉都更让他感到满足。文化的沟通,是一场马拉松,而非短跑冲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持续奔跑、不断深化的环境,而非一个可能耗尽他心力、却未必能触及本质的炫目舞台。
心之所向,已然清晰。他追求的,不是个人的显赫声名,而是文明对话的切实推进;不是一时的话题轰动,而是润物无声的持久影响。
他回到基金会,向戈尔丁先生和阿伯克龙比博士郑重地告知了自己的决定:他选择留下,继续与“东方之桥”并肩前行,同时,他会以顾问的身份,尽可能为V&A的音乐戏剧项目提供学术支持,但不会担任首席策划。
戈尔丁先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阿伯克龙比博士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尊重了他的选择。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沈墨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他仿佛卸下了盛名的重负,重新找到了自己出发时的初心。前路漫漫,但他知道,自己已经选定了那条最符合自己心性与使命的道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