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尘埃落定
消息最终是由查尔斯·赖特带回来的,他几乎是冲进了戈尔丁先生的办公室,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甚至忘了敲门。沈墨笙当时正在与戈尔丁先生讨论一份可能的赞助商名单。
“定了!刚刚确定!”赖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嘶哑,“理事会刚刚投票结束!是阿伯克龙比博士!他将是新任的东方部主任!”
一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戈尔丁先生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埃莉诺·温莱特女士从她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沈墨笙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席卷,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 relief(解脱)、喜悦以及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消息可靠吗?”戈尔丁先生最先恢复冷静,沉声问道,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绝对可靠!”赖特用力点头,“我那位在理事会秘书处的朋友亲口说的!投票很激烈,但最终支持革新的一方占了上风!任命公告最晚明天就会正式发布!”
尘埃落定。数月来的等待、筹划、暗流中的较量,终于有了结果。沈墨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轻微的刺痛感让他确认这不是梦境。他投下的那颗石子,不仅激起了涟漪,更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潮水的方向。
“太好了!”戈尔丁先生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沈墨笙的肩膀,“墨笙,这是我们共同的胜利!你的那份草案,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阿伯克龙比博士在最后的陈述中,特意引用了其中关于‘文明对话’和‘活化藏品’的理念,这打动了不少中间派的理事!”
沈墨笙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从利物浦仓库的孤灯,到史密斯洋行的明争暗斗,再到伦敦沙龙和招待会上的小心翼翼……这一切的艰辛与坚持,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只是开始,戈尔丁先生。”他最终说道,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的工作。”
“当然,当然。”戈尔丁先生意气风发,“但我们已经打开了那扇最重要的门!”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连一向严肃的温莱特女士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赖特更是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着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为基金会争取更多的关注和资源。
沈墨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伦敦依旧灰蒙蒙的天空。这一次,他感觉那灰色似乎不再那么压抑,反而透出一种雨过天晴般的、朦胧的希望之光。文化的游说,终于赢得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堡垒。
第七十八章 新的序章
阿伯克龙比博士正式出任大英博物馆东方部主任的公告,如期在《泰晤士报》等媒体上发布,在伦敦的文化艺术圈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对于“东方之桥”基金会而言,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正式任命后的第二周,沈墨笙便接到了阿伯克龙比博士办公室打来的电话,邀请他和戈尔丁先生前往大英博物馆,进行“非正式的初步会谈”。
再次踏入大英博物馆那宏伟壮丽的中庭,沈墨笙的心境与之前作为游客或忐忑的拜访者时截然不同。他跟在戈尔丁先生身后,步伐沉稳,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石雕和柱廊,心中充满了一种参与历史的庄重感。
会谈在阿伯克龙比博士新任的、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里进行。博士看起来精神焕发,虽然眼下的疲惫依旧可见,但眼神中充满了开拓事业的锐气。
“戈尔丁先生,沈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博士与他们热情握手,“首先要再次感谢你们之前提供的、极具启发性的草案。它在我与理事们的沟通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寒暄过后,谈话迅速进入实质阶段。阿伯克龙比博士明确表示,他上任后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推动东方收藏的研究与展示模式的革新,而“东方之桥”基金会提出的合作构想,与他的理念高度契合。
“关于那份丝绸项目的草案,我认为基础非常好。”博士说道,“但我希望,我们可以将其作为一个更宏大计划的起点和试点。我的设想是,以此为契机,建立一个大英博物馆与像贵基金会这样的专业外部机构的长期、深度合作机制。”
他提出了具体的下一步:首先,由博物馆东方部与“东方之桥”基金会共同组建一个专门的工作小组,成员包括博物馆的研究员、策展人,以及基金会的学术顾问(自然包括沈墨笙)。工作小组的首要任务,是在原有草案基础上,共同细化“经纬东西:丝绸与文明对话”特展的完整方案,包括展品选择、叙事结构、展览设计、教育活动和学术出版计划。
“这将是一个真正的合作,”博士强调,“博物馆提供藏品和学术支持,基金会贡献你们的专业视角、跨文化理解以及灵活的运作模式。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时间表、预算,并明确双方的责任与权益。”
戈尔丁先生和沈墨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郑重。这比他们最初期望的单纯项目合作更进一步,意味着基金会将有机会深度参与到大英博物馆的核心业务之中,成为一个被认可的、平等的合作伙伴。
“我们完全赞同您的设想,博士。”戈尔丁先生代表基金会表态,“‘东方之桥’将全力投入,确保合作的成功。”
沈墨笙知道,这标志着基金会的工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也是他个人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他不再只是一个提案者,更将成为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合作项目的核心执行者之一。
新的序章,已然揭开。更广阔的舞台,更艰巨的挑战,正等待着他。
第七十九章 工作小组
合作框架确定后,各项工作迅速推进。大英博物馆与“东方之桥”基金会联合工作小组很快正式成立,并在博物馆内部拥有一间临时的办公室。小组由阿伯克龙比博士亲任总负责人,博物馆方面派出了包括中国纺织品、陶瓷、绘画领域的三位资深研究员,以及一位展览部的策展人;基金会方面则由沈墨笙作为首席联络与项目协调人,埃莉诺·温莱特女士提供学术支持,戈尔丁先生和查尔斯·赖特负责总体统筹与对外联络。
第一次工作小组会议的气氛,既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博物馆的研究员们学养深厚,对自己的领域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们对于与一个民间基金会,尤其是沈墨笙这样年轻的“外人”深度合作,内心多少存有一些疑虑和保守心态。
会议伊始,讨论便聚焦在展品选择上。一位负责纺织品的老研究员,格雷森博士,倾向于选择那些“公认的”、“艺术成就最高”的宫廷精品,如龙袍、缂丝巨制等,认为这样才能体现中国丝绸的辉煌。
沈墨笙耐心倾听后,礼貌而坚定地提出了不同意见:“格雷森博士,您选择的展品无疑非常重要。但如果我们想讲述‘文明对话’的故事,是否可以考虑增加一些能体现技术传播、贸易往来和跨文化影响的物品?比如,带有异域纹样的早期织锦,出土于丝绸之路沿线不同地点的丝绸残片,甚至是一些反映丝绸生产和贸易的古代绘画或文献?”
他拿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资料,展示了一些例子,并解释道:“这样不仅能展示丝绸之美,更能让观众理解,这种美丽的背后,是跨越大陆的技艺交流、思想碰撞和生生不息的贸易网络。这或许能带来更深刻、更立体的认知。”
格雷森博士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质疑。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阿伯克龙比博士开口了,他支持了沈墨笙的观点:“沈先生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这次展览,不能仅仅是珍宝的罗列,更需要有清晰的叙事线索。技术的传播与适应,正是‘经纬东西’这个主题的题中应有之义。”
有了主任的定调,讨论的方向开始转变。其他研究员也开始提出一些新的想法,陶瓷研究员建议加入外销瓷器中模仿青花瓷风格的器物,绘画研究员则提出可以寻找一些描绘蚕桑生产或丝绸贸易的古画。
沈墨笙一边认真记录,一边适时地补充细节或提供中国的历史背景,他的专业、严谨和清晰的思路,逐渐赢得了研究员们的尊重。会议不再是单向的指令,而变成了真正的头脑风暴。
工作小组的运作,就这样在不断的讨论、碰撞甚至偶尔的争论中,一步步向前推进。沈墨笙知道,他不仅要贡献 ideas(想法),更需要用扎实的学识和有效的沟通,真正融入这个团队,赢得这些资深专家的信任。这本身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第八十章 深潜
随着工作小组工作的深入,沈墨笙获得了一项前所未有的特权——在研究人员陪同下,进入大英博物馆那庞大而神秘的库房深处。这里与光鲜亮丽的展厅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防虫药水和旧纸张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柜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无数来自东方的秘密。
他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格雷森博士等人,从浩如烟海的纺织品收藏中,筛选出最适合“经纬东西”主题的展品。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对眼力和学识的极大考验。
他们戴上白色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恒温恒湿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个扁平的纸盒或卷轴。当那些只在图录上见过的珍贵织物真实地展现在眼前时,沈墨笙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有一匹唐代的联珠对鸭纹锦,色泽依旧鲜艳,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联珠纹和生动的对鸭图案,完美印证了丝绸之路上文化的交融;有一块宋代的“绶带鸟”缂丝残片,工艺精湛至极,鸟羽的丝缕分明,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还有一件明代的“八达晕”锦女袄,繁复华丽的几何纹样,体现了极高超的织造技艺和等级森严的服饰制度……
格雷森博士起初还有些保留,但很快,他就被沈墨笙那近乎本能的、对丝线材质、织造技法和纹样风格的敏锐辨识力所折服。沈墨笙不仅能准确地说出许多织物的名称和大致年代,还能指出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某处织补的痕迹,或是某种特定染料使用的年代特征。
“沈先生,你简直像是对着这些织物长大的一样。”一次,在鉴定一块极其罕见的“玛什鲁”(一种丝棉混纺的中亚织物)时,格雷森博士忍不住感叹道。
沈墨笙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楚。他确实是在“锦云记”的织机声中长大的,这些冰冷的库房藏品,于他而言,都曾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技艺传承。如今,它们流落至此,静默无声,而他能做的,就是尽力让它们在新的语境下,重新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库房幽深的灯光下,他仿佛进行着一次次与故国文明精魂的无声对话。每一次触摸,每一次辨识,都是对那段失落记忆的打捞和确认。这深潜于宝库之中的工作,虽然辛苦,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接近本源。
他知道,他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展览,准备最坚实、最动人的物证。这些历经沧桑的丝线,将在他的手中,再次编织成一幅跨越时空的、辉煌壮丽的文明画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