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暗流之夜
亚洲协会位于梅费尔区的会所,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厅映照得金碧辉煌,身着燕尾服和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雪茄和高级香水的馥郁气息。沈墨笙持着邀请函,步入这片流光溢彩的世界,他穿着那身最好的深色西装,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但内袋里那份草案的棱角,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使命。
他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目标。肯尼斯·阿伯克龙比博士正与几位学者模样的人站在一起,神情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温和的风度。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颌线条紧绷的中年男子,被一群衣着华贵的收藏家簇拥着,想必就是那位以保守著称的莫里斯先生了。
沈墨笙没有急于上前。他取了一杯香槟,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人群中缓缓移动,耳中捕捉着零碎的对话。他听到有人谈论那位印度王公带来的珠宝,有人议论着某场即将举行的拍卖会,也隐约听到有人提及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变动”,语气中充满了猜测。
查尔斯·赖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快速说道:“莫里斯正在全力游说那位穿深蓝色礼服的夫人,她是理事会一位重要成员的妻子。我去帮你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说完,他便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朝莫里斯那群人走去,巧妙地插入谈话,很快便引发了一阵笑声。
时机到了。沈墨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向着阿伯克龙比博士的方向走去。他选择在博士身边那几位学者暂时走开去取食物的空档,自然地靠近。
“阿伯克龙比博士,晚上好。”沈墨笙微笑着举了举杯。
博士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 genuine(真诚的)笑容:“啊,沈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亚洲协会的活动总是很有吸引力。”沈墨笙寒暄道,随即巧妙地引入正题,“上次与您交谈后,我深受启发,对我们之前讨论的关于丝绸文化的项目有了更多思考。”
博士的兴趣被提了起来:“哦?愿闻其详。”
沈墨笙没有直接提及草案,而是围绕着“经纬东西”的核心概念,用精炼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阐述了他对如何通过丝绸讲述跨文明故事的新构想。他提到了技术背后的科学精神,纹样中隐藏的哲学思辨,以及如何让静态的文物在展览中“活”起来,引发当代观众的共鸣。
阿伯克龙比博士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与他内心对博物馆未来发展的某些设想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莫里斯先生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这边,带着一丝审视。沈墨笙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博士,”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我将这些不成熟的想法,初步整理成了一份草案,希望能得到您的指正。不知是否方便……”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内袋。
阿伯克龙比博士立刻明白了。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微微颔首:“当然。这样吧,招待会结束后,我们可以到旁边的图书室稍坐片刻。”
第七十四章 图书室密谈
招待会临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去。沈墨笙依照约定,先行来到了与主厅相连的小图书室。这里相对僻静,四壁书架高耸,空气中弥漫着旧皮革和纸张的气息。他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心脏因期待和一丝紧张而微微加速。
片刻后,阿伯克龙比博士走了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他在沈墨笙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现在,我们可以安静地聊一聊了,沈先生。”博士温和地说道。
沈墨笙不再犹豫,从内袋中取出那份用牛皮纸包裹的草案,双手递了过去。“博士,这就是我根据我们之前的讨论,草拟的一份关于‘中国古代丝绸技术与艺术’合作计划的初步构想,请您过目。”
阿伯克龙比博士接过草案,解开系绳,就着图书室柔和的灯光,开始翻阅。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些段落或设计示意图上停留片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沈墨笙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博士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如同悬着一面鼓。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良久,阿伯克龙比博士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目光直视沈墨笙,语气异常郑重:“沈先生,我必须说,这份草案……远超我的预期。”
他指着草案的核心部分:“‘经纬东西’这个主题提炼得非常精彩,它跳出了单纯工艺展示或审美欣赏的窠臼,真正触及了文明交流的深层肌理。你对具体展品的选择、技术解密的角度、以及互动环节的设计,都显示出了深厚的专业功底和……非凡的巧思。”
听到这里,沈墨笙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但是,”博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峻,“你也清楚博物馆目前的状况。这样一份颇具‘革新’意味的计划,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它很可能会被拿来大做文章。”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博士。”沈墨笙迎着他的目光,坦诚而坚定,“但我们相信,推动更深层次的文化理解,是博物馆不容回避的使命。这份草案或许不够完美,但我们愿意与馆内专家共同打磨,使其既保持学术的严谨,又能有效地连接公众。”
阿伯克龙比博士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草案的封面。图书室里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声音。
“这样吧,”博士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这份草案我先留下,我会找机会,以个人名义,给几位信得过的同仁看一看,听听他们的意见。暂时不要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以免……打草惊蛇。”
他将草案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这是一个开始,沈先生,一个很好的开始。感谢你和‘东方之桥’所做的努力。”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沈墨笙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并且落入了一片可能让它生长的土壤。
“谢谢您,博士。”他由衷地说道。
两人起身,握手道别。当沈墨笙走出图书室,重新回到渐渐空荡的主厅时,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希望的虚脱。这场暗流涌动的招待会,他终于成功地投下了那颗至关重要的石子。
第七十五章 余波与涟漪
招待会后的几天,基金会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戈尔丁先生虽然表面上依旧沉稳,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期待。埃莉诺·温莱特女士甚至主动询问沈墨笙是否需要她帮忙查阅一些关于丝绸染料史的资料,以备后续深入之用。查尔斯·赖特则更加活跃,四处打探着大英博物馆内部对那份“神秘草案”可能产生的任何微弱反应。
沈墨笙自己,则陷入了一种新的等待。这种等待不同于之前漫无目的的悬置,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他在等待阿伯克龙比博士那边的“涟漪”。他照常工作,整理资料,参加例会,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位于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宏伟建筑,想象着那份草案正在哪些学者手中传阅,引发着怎样的讨论或争议。
一天下午,赖特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有消息了!我朋友说,阿伯克龙比博士这两天私下约见了东方部的几位中生代研究员,包括专门负责中国纺织品和陶瓷的专家!谈话内容很保密,但气氛据说……相当热烈!”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博士不仅在行动,而且找的都是具体领域的负责人,说明他是在认真评估草案的可行性。
然而,没过两天,赖特又带来了不那么乐观的消息:“莫里斯那边似乎有所察觉了。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脱离藏品基础、追求时髦概念’的倾向,认为这会损害博物馆的学术声誉。”
这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必然激起的反向涟漪。保守势力的警惕和反弹,在意料之中。
沈墨笙没有慌乱。他深知,在这种机构政治的角力中,急躁和冒进只会适得其反。他继续完善着自己的知识储备,就草案中可能被质疑的细节,预先准备更充分的论据。同时,他也通过戈尔丁先生,开始接触一些可能对项目感兴趣的、有影响力的媒体人和赞助商,为可能到来的公开讨论或筹款需求做准备。
他像一位耐心的渔夫,已经撒下了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心神,观察水面的动静,等待收网的时机。他知道,文化的变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时机,需要积累,也需要一点运气。
第七十六章 无声的硝烟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波澜中悄然流逝。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内部的张力,似乎随着阿什顿爵士正式退休日期的临近而日益加剧。各种小道消息在伦敦的文化圈里悄然流传,关于两位候选人的支持者在理事会、在学者群体、甚至在媒体层面进行的各种游说和博弈。
沈墨笙作为这场无声硝烟的边缘参与者,通过赖特的信息网络,得以管窥其中的激烈程度。阿伯克龙比博士的支持者,试图强调博物馆需要拥抱变化,加强与公众的联系,并开始谨慎地引用“东方之桥”草案中的一些理念作为“创新方向”的例证;而莫里斯先生的阵营,则不断重申保管与研究的核心地位,对任何“过度解读”或“教育化”倾向保持警惕,甚至私下里将沈墨笙的草案贬斥为“充满想象力的外行之作”。
这场较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职位的争夺,演变为两种博物馆理念的正面碰撞。沈墨笙和他的草案,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份压力不仅来自于项目可能的成败,更来自于他意识到,自己以及“东方之桥”基金会所秉持的理念,正在接受一场严酷的考验。如果阿伯克龙比博士失败,不仅合作计划将遥遥无期,他们这种致力于深度文化解读的模式,也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大英博物馆这样的权威机构拒之门外。
但他没有退缩。相反,这种压力激发了他更深的斗志。他更加勤奋地工作,与戈尔丁先生和温莱特女士反复推敲草案的每一个细节,设想各种可能的反对意见并准备回应策略。他甚至开始构思,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是否有其他路径可以继续推进这些文化传播的计划。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他不再是那个初到利物浦、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年轻人。他拥有了知识,积累了经验,更明确了自己的文化立场和使命。他像一个进入了阵地的士兵,虽然紧张,但握紧了武器,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挑战。
伦敦的冬日依旧阴冷,雾气笼罩着一切。但在沈墨笙的心中,那簇关于文明对话的理想之火,却在无声的硝烟中,燃烧得更加旺盛和坚定。他等待着,那最终尘埃落定的时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