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草案凝华
窗外的伦敦浸泡在典型的冬日阴翳里,湿冷的雾气仿佛能渗透玻璃,给福斯特教授的书房也蒙上一层灰调。沈墨笙已经在这张宽大的书桌前枯坐了整整三天,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移动的笔尖和翻阅书页的窸窣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那份关于“中国古代丝绸技术与艺术”的合作计划草案,已接近尾声,却也到了最艰难的阶段——凝练与升华。他不再满足于仅仅罗列史实和技术细节,他需要赋予这份草案一个灵魂,一个能够穿透文化隔阂、直抵人心的核心叙事。
他试图抓住那条若隐若现的主线。丝绸,不仅仅是商品,它是文明的使者,是跨越沙漠与海洋的柔软坚韧的纽带。他想到了“锦云记”的兴衰,想到了顾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创造极致之美的手,想到了那幅《雪江归棹》缂丝中蕴含的文人风骨与亡国之思,更想到了这些瑰宝流落异域、蒙尘待沽的命运。
一个核心概念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经纬东西”。经线,是丝绸技术自身跨越千年的传承与发展,是隐藏在华丽纹样背后的严谨科学逻辑与不朽匠人精神;纬线,则是丝绸作为载体,所串联起的东西方在审美、思想、技术上的交流、碰撞与相互滋养。他要讲述的,不是一个封闭的、奇观式的“东方秘术”,而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的、属于全人类的文明对话故事。
这个概念的提炼,让他豁然开朗。他重新调整了草案的结构,不再按时间顺序或技术门类平铺直叙,而是以“经纬东西”为纲,设计了几大核心板块:“丝路之源:技术与文明的萌芽”、“帝国华章:制度、信仰与艺术的交织”、“跨越山海:物质交流与精神回响”、“匠心永恒:技艺的传承与当代启示”。每一个板块下,再嵌入具体的文物案例、技术解密和互动体验设想。
他伏案疾书,笔下的文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他描述如何利用大英博物馆收藏的汉代“千金绦”锦残片,向观众揭示提花织机的早期智慧;如何通过对比唐代联珠纹锦与波斯萨珊王朝的织物纹样,展现文化影响的双向流动;他甚至大胆设想,能否尝试复原一小块明代“落花流水”纹的妆花缎,让观众亲手触摸那“逐花异色”的奇幻……
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窗外已是夜色深沉。煤油灯的光芒将他疲惫而兴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干涩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草案完成了。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计划,更是他融汇了学识、经历、情感与文化理想的结晶。它像一块经过精心雕琢的璞玉,等待着被送往大英博物馆,去叩响那扇通往更深层次理解的大门。
第七十章 暗流信息
草案完成的次日,沈墨笙将其工整地誊写了两份,一份提交给戈尔丁先生,另一份则准备按约定寄送给阿伯克龙比博士。就在他准备前往邮局时,查尔斯·赖特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他的临时办公室,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精明与热情的笑容。
“沈!有个消息你可能会感兴趣。”赖特压低声音,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我刚刚从一个在大英博物馆理事会担任秘书的朋友那里听说,关于东方部接班人选的争论,似乎快要见分晓了。”
沈墨笙的心微微一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什顿爵士力荐他的副手,那位以‘保管严谨’著称的莫里斯先生。”赖特语速很快,“但理事会里有一部分年轻成员,包括几位重要的捐赠人,似乎更倾向于思路更开阔的阿伯克龙比博士。他们认为博物馆需要新的气息,尤其是在公众教育和跨文化研究方面。”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赖特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又微妙起来。
“不过,莫里斯先生那边也没闲着。他最近频繁与‘亚洲艺术之友’协会的那些老派收藏家们会面。”赖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墨笙一眼,“你知道的,那个协会一向强调‘纯粹’的审美和‘原汁原味’的东方性,对我们这种致力于‘解读’和‘对话’的机构,可不太感冒。我担心,他们会利用影响力,给阿伯克龙比博士,以及任何与他相关的‘革新’计划,制造阻力。”
沈墨笙立刻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职位竞争,更是两种理念——是继续将东方艺术视为神秘的、他者的“藏品”来欣赏,还是将其作为活的、可理解的“文明”来对话——之间的较量。而他的这份合作草案,一旦与阿伯克龙比博士关联过深,很可能尚未被仔细审阅,就先被贴上了“激进”、“偏离传统”的标签,成为对手攻击的靶子。
“你的草案写完了吗?”赖特问道。
“刚完成。”沈墨笙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我建议,”赖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暂时不要通过正式渠道寄送。找个更……非正式的时机,亲自交给阿伯克龙比博士。这样既能显示我们的诚意和灵活,也能避免在敏感时期过早地暴露在对手的视线下。”
沈墨笙沉吟片刻,赖特的建议不无道理。在机构政治的暗流中,有时策略比内容更重要。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查尔斯。”
赖特离开后,沈墨笙看着桌上那份凝聚了他心血的草案,心情复杂。他本以为只要方案足够出色,便能打动人心,却没想到还要先趟过这人事倾轧的浑水。他将草案锁进了抽屉,决定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文化的传播,其道路从来都不是笔直的,它必须在现实的荆棘与迷雾中,迂回前行。
第七十一章 等待的艺术
草案被暂时压下,沈墨笙的工作节奏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他不再需要夜以继日地伏案写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磨人的状态——等待。
他依旧每天去基金会,协助埃莉诺·温莱特整理一些学术资料,与查尔斯·赖特讨论可能的筹款渠道,或者阅读戈尔丁先生推荐的相关书籍和报告。但所有这些事务,都似乎笼罩在一种悬而未决的氛围之下。他的主要任务,那个关乎基金会未来与大英博物馆合作可能性的关键棋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抽屉里,等待着一个未知的落点。
这种等待,与他在利物浦等待彭布罗克教授回信时不同。那时的等待,充满了希望与焦虑交织的灼热感;而此刻的等待,则更像一场冷静的博弈,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以免显得轻浮或别有用心;也不能完全无所作为,否则机会可能会在悄无声息中溜走。
他利用这段空隙,更加深入地了解伦敦的文化生态。他拿着戈尔丁先生的介绍信,拜访了几位与基金会理念相近的学者和评论家,聆听他们对英国公众接受东方文化的看法;他参观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国家画廊等机构,观察它们的展览设计和公众教育方式,与自己草案中的设想相互印证;他甚至去听了两场关于中国哲学的公共讲座,感受着伦敦知识界对东方思想的兴趣与误解并存的状态。
这些活动拓宽了他的视野,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挑战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要让大英博物馆那样的庞然大物接受一种新的合作模式,绝非易事。
偶尔,他会从赖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博物馆内部动态的零星消息,大多模糊不清,真伪难辨。有时说阿伯克龙比博士在某个委员会会议上提出了改革建议,反响不错;有时又说莫里斯先生获得了某位重要理事的明确支持。这些消息像风中飘忽的烛火,时而带来一丝光亮,时而又将他抛回更深的迷雾。
等待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伦敦的冬日似乎格外漫长,阴雨连绵,雾气不散。沈墨笙有时会在傍晚时分,独自漫步到大英博物馆那宏伟的希腊复兴式门廊前,望着那巨大的石柱和穹顶,想象着里面无数沉睡的东方瑰宝,以及那正在发生的、将决定它们未来如何被讲述的无声较量。
他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保持敏锐,做好准备,等待那个属于他的时机。等待,本身也成为了一种策略,一种沉淀,一种在风暴眼中心积蓄力量的艺术。
第七十二章 契机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沈墨笙正在基金会整理一批新收到的中文捐赠书籍,查尔斯·赖特几乎是冲进了他的办公室,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机会来了!”赖特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下周二晚上,亚洲协会有一个小型招待会,主要是为了欢迎一位来自印度的王公,但关键是,阿伯克龙比博士和莫里斯先生都会出席!而且,我得到确切消息,阿什顿爵士因为身体原因,将不会出席他在退休前原定的几场重要活动,这意味着……接班人之争,已经进入白热化了!”
沈墨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亚洲协会的招待会,这是一个相对中立却又足够正式的场合。与会者多是亚洲艺术领域的学者、收藏家和相关人士,氛围会比纯学术沙龙更轻松,又比纯粹的社交酒会更具专业性。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你出现在那里。”赖特快速地说道,“正好,我们基金会是亚洲协会的团体会员,我可以帮你弄到一张邀请函。你就以基金会项目顾问的身份参加。”
沈墨笙心领神会。这是一个绝佳的非正式接触机会,可以避开官方渠道的耳目,与阿伯克龙比博士进行更直接的交流,甚至可能见机行事,将那份草案交到他手中。
“另外,”赖特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听说莫里斯先生最近正在为他策划的一个关于‘日本浮世绘与法国印象派’的展览寻找赞助。或许,我们可以在招待会上,让他把注意力稍微集中在自己的项目上……”
沈墨笙明白了赖特的潜台词——设法牵制莫里斯,为阿伯克龙比博士创造更宽松的交流空间。这需要极高的社交技巧和临场应变能力。
“我明白了。”沈墨笙沉声道,“我会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笙精心准备着。他重新细读了自己的草案,确保对其中的每一个要点都烂熟于心;他模拟了可能遇到的各种对话场景,包括如何自然地切入话题,如何应对可能的质疑,以及如何在合适的时机递上草案;他甚至向福斯特教授请教了一些关于英国文化界社交礼仪的细节。
招待会的前夜,他再次检查了邀请函和那份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草案。他将草案放入西装内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是一叠纸,更是他通往理想之路的敲门砖,是“东方之桥”能否在权威殿堂立足的关键。
窗外,伦敦的夜色深沉,雾气弥漫。沈墨笙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即将踏上战场的锐利。等待已经结束,行动的契机终于到来。他将在那个名流云集的招待会上,为文化的理解与对话,悄然投下自己精心准备的筹码。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