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第一项使命
安顿下来的次日,沈墨笙便早早来到“东方之桥”基金会报到。戈尔丁先生没有给他任何适应的时间,直接将他引介给基金会的其他两位核心成员:一位是负责学术协调的埃莉诺·温莱特女士,一位身材高瘦、表情严肃、据说对东方哲学颇有研究的老处女;另一位是负责对外联络与筹款的查尔斯·赖特先生,一位衣着时髦、能言善辩、眼神灵活的年轻人。
简单的介绍后,戈尔丁先生便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沈墨笙面前。
“墨笙,你的第一项任务。”戈尔丁先生的语气不容置疑,“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负责人,阿什顿爵士,下个月将要退休。他们内部正在酝酿一系列人事变动和未来的发展方向调整。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窗口期。”
沈墨笙翻开资料,里面是大英博物馆东方部一些资深研究员的基本信息、发表过的论文摘要、以及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关于博物馆未来规划的内部讨论纪要。
“我们与大英博物馆一直有合作,但仅限于一些边缘性的讲座或小展览。”戈尔丁先生继续说道,手指敲击着桌面,“阿什顿爵士相对保守,对与我们这类民间基金会的深度合作兴趣不大。但他的潜在继任者中,有几位思想更为开明,比如这位……”他指向一份档案上的照片,一位戴着眼镜、目光温和的中年学者,“肯尼斯·阿伯克龙比博士。他对中国陶瓷和绘画有深入研究,并且多次在非正式场合表达过,希望博物馆的东方收藏能更多地与当代社会、与公众产生互动。”
“你的任务是,”戈尔丁先生的目光聚焦在沈墨笙身上,“利用你在菲茨威廉博物馆合作中积累的经验和声誉,设法与阿伯克龙比博士建立联系,了解他以及东方部其他关键人物对未来合作的真实想法,并寻找机会,将我们基金会的一些核心理念,比如那个‘中国古代科技与艺术成就系统性介绍’的计划,巧妙地传递给他们,试探合作的可能性。”
沈墨笙立刻感到了这项任务的份量。这不再是处理具体的文物或商业项目,而是涉及更高层面的机构战略和复杂的人事关系。大英博物馆,那是与菲茨威廉齐名、甚至影响力更大的世界级机构,其内部盘根错节,绝非易与之辈。
“我明白,戈尔丁先生。”沈墨笙沉稳地回应,“我会尽快研究这些资料,并制定一个接触计划。”
“很好。”戈尔丁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温莱特女士会为你提供阿伯克龙比博士近期的学术活动信息。赖特先生可以帮你安排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记住,墨笙,这不是商业谈判,而是文化的游说。你需要的是智慧、耐心和……恰到好处的说服力。”
带着厚厚的资料和沉甸甸的使命,沈墨笙回到了基金会为他安排的临时办公桌。他望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场全新的、无声的战役,战场在博物馆的回廊、学术的沙龙以及人心微妙的变化之间。
第六十六章 沙龙初试
在埃莉诺·温莱特女士的帮助下,沈墨笙很快锁定了一个机会。下周,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一个小型学术沙龙上,肯尼斯·阿伯克龙比博士将做一个关于“元代青花瓷中的伊斯兰影响”的简短报告。这是一个非正式的、参与者多为学者和资深爱好者的场合,正是建立初步接触的理想地点。
沙龙当晚,沈墨笙穿着他最好的那套西装,提前抵达了亚非学院那间古色古香的休息室。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头发花白,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学术的气息。他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目光很快锁定了正在与几位老者交谈的阿伯克龙比博士。博士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显年轻,戴着圆框眼镜,神态温和,言谈间不时露出谦逊的笑容。
报告开始后,沈墨笙凝神倾听。阿伯克龙比博士的论述严谨而清晰,他不仅展示了元代青花瓷与波斯陶器在纹饰和钴料上的关联,更深入探讨了蒙元时期欧亚大陆文化交流的宏大背景,视野开阔,见解独到。沈墨笙注意到,博士在提到某些收藏于大英博物馆的珍贵青花瓷时,语气中不仅带着学术上的自豪,更流露出一丝希望更多人能理解其背后文化故事的渴望。
报告后的自由交流时间,沈墨笙没有急于上前。他等到围绕在阿伯克龙比博士身边的人稍微散去一些,才端着一杯红茶,自然地走了过去。
“阿伯克龙比博士,晚上好。非常感谢您精彩的报告。”沈墨笙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您关于跨文化影响中‘主动选择与适应性改造’的论点,尤其发人深省。”
阿伯克龙比博士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个陌生的东方年轻人,但对方专业的开场白引起了他的兴趣。“谢谢你的夸奖。你是……”
“我叫沈墨笙,目前在‘东方之桥’基金会工作。”沈墨笙递上自己的名片,同时看似随意地补充道,“之前有幸参与了菲茨威廉博物馆一批中国缂丝和云锦的研究与征集工作。”
“菲茨威廉?是那批……包括《雪江归棹》在内的织品?”阿伯克龙比博士果然知道这件事,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读过卡特赖特发表在《伯灵顿杂志》上的初步研究笔记,那批东西确实非同凡响。原来沈先生也参与了其中,失敬。”
话题就此打开。沈墨笙没有急于推销基金会的计划,而是就着青花瓷和缂丝的话题,与阿伯克龙比博士探讨起不同材质、不同时代的艺术品在文化交流中所扮演角色的异同。他引用了一些中国古籍中的相关记载,并结合自己在利物浦研究织品时对技艺传承的体会,言之有物,分寸掌握得极好。
阿伯克龙比博士显然很享受这种专业的交流,话也多了起来。他感慨道:“确实,我们博物馆收藏了无数东方瑰宝,但很多时候,展览和研究都停留在风格描述和断代上,对于它们如何被创造、如何流通、如何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被理解和接受,挖掘得还远远不够。就像你刚才提到的缂丝技艺,其背后蕴含的工匠精神和哲学思想,就很值得深入探讨……”
沈墨笙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顺着博士的话,委婉地提到了“东方之桥”基金会正有志于推动此类更深层次的、跨文化的解读工作,并试探性地询问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在未来是否有类似的规划或合作意向。
阿伯克龙比博士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说:“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方向。沈先生,很高兴与你交流。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喝杯咖啡,详细聊聊?”
“荣幸之至,博士。”沈墨笙知道,第一步,他已经成功了。
沙龙结束时,伦敦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沈墨笙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心情却如同被雨水洗过一般清明。这沙龙初试,他凭借扎实的学识和不卑不亢的态度,赢得了与关键人物进一步对话的机会。文化的游说,终于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第六十七章 深谈
与阿伯克龙比博士的咖啡之约,安排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一家安静咖啡馆。窗外雨丝连绵,室内温暖而静谧,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醇香和糕点的甜腻气味。
这一次,沈墨笙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不仅深入研究了阿伯克龙比博士近年的所有重要论文,还通过戈尔丁先生和温莱特女士,了解了博物馆东方部内部一些微妙的人事动态和学术争论。
谈话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深水区。阿伯克龙比博士显然对沈墨笙和“东方之桥”基金会进行过一番了解,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沈先生,我欣赏你们基金会的理想。但恕我直言,大英博物馆有自己的学术传统和运作体系,与菲茨威廉那样的大学博物馆不同。你们如何确保你们的项目,能够达到我们所需的学术严谨性?又如何能产生足够的影响力,来说服馆内那些……更为保守的同仁?”
这些问题尖锐而现实。沈墨笙没有回避,他放下咖啡杯,从容应答:“博士,我们完全尊重并重视学术严谨性。事实上,我们计划中的‘中国古代科技与艺术成就’系列,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希望与像您这样的顶尖专家合作,针对特定领域,比如丝绸、陶瓷、天文、航海等,进行深入的专题研究,其成果完全可以达到在权威期刊发表的水平。”
他观察着博士的表情,继续道:“至于影响力,我们认为,真正的影响力不在于活动的规模,而在于其思想的深度和传播的有效性。我们可以通过精心策划的小型特展、高质量的学术出版物、以及面向教师和导览员的专业培训等多种形式,先将这些研究成果精准地传递给那些最能影响公众认知的群体,逐步改变固有的观念。这或许比一场大型的、却流于表面的展览,效果更为持久。”
他提到了基金会正在构思的、与伦敦大学教育学院合作培训计划的想法,这让阿伯克龙比博士明显产生了兴趣。
“更重要的是,”沈墨笙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博士,大英博物馆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中国文物收藏之一。它们不应该仅仅是冰冷的展品编号,或是支撑某种‘西方中心’艺术史观的注脚。它们是有温度、有故事、承载着一个伟大文明智慧与情感的载体。我们的合作,可以尝试让这些文物‘活’起来,讲述更完整、更公正的文明对话的故事。这,不正是像您这样的学者所希望看到的吗?”
他巧妙地触及了阿伯克龙比博士在学术报告中流露出的、那种希望超越传统研究范式的潜在愿望。
阿伯克龙比博士沉默了,他用小勺缓缓搅动着咖啡,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雨中的博物馆轮廓。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沈墨笙,眼神中多了一丝郑重。
“沈先生,你的想法……很有说服力。”他缓缓说道,“不过,你也知道,博物馆的事情,非我一人所能决定。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与其他几位同仁沟通。”他顿了顿,“或许,你可以先准备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某个具体领域(比如你提到的丝绸或陶瓷)的合作计划草案?这样,我在内部讨论时,也能更有依据。”
“当然,博士。”沈墨笙心中涌起一阵喜悦,他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我会尽快将草案提交给您。”
深谈在雨声中结束。沈墨笙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一粒种子,播撒在了大英博物馆这片看似板结的土地上。能否发芽,还需耐心等待和继续浇灌。
第六十八章 无声的推进
带着与阿伯克龙比博士深谈的成果,沈墨笙回到了基金会。戈尔丁先生对他的进展表示满意,但同时也提醒他,博物馆内部的决策流程往往缓慢而充满变数,尤其是在涉及人事更迭的敏感时期,必须保持耐心和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笙进入了另一种工作节奏。他不再需要频繁外出奔波,而是伏案于基金会的书桌前,着手起草那份关于“中国古代丝绸技术与艺术”的详细合作计划草案。这需要他调动全部的知识储备——从《天工开物》中的相关记载,到顾师傅口传心授的织造秘诀;从他对那批流散织品的亲手研究,到西方纺织史和科技史的参照比对。
他几乎将自己封闭在了福斯特教授家的那间书房里。夜晚,煤油灯下,他铺开稿纸,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搁笔沉思。窗外伦敦的夜雾弥漫,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起身翻阅厚重参考书籍的细微响动。他仿佛又回到了利物浦那段与织品朝夕相对、潜心研究的时光,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更为宏大——不仅要阐释清楚一项技艺,更要构建一个能够打动世界顶级博物馆的、关于文明对话的叙事框架。
他重点突出了几个方面:一是丝绸技术作为中国古代重大发明对世界物质文明的贡献;二是丝绸纹样和色彩中所蕴含的哲学思想、等级制度与审美变迁;三是通过具体文物(例如他研究过的云锦龙袍料和缂丝画),展示其背后复杂的工艺体系与匠人精神;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提出如何通过展览设计、互动体验(如可能的缂丝或织机演示)、以及配套的学术活动和教育项目,让英国观众能够直观地感受到这种文化的深度与活力。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常常为了一个概念的准确表述,或是一个展览环节的巧妙设计而绞尽脑汁。福斯特教授偶尔会敲开他的门,给他送来一杯热茶,或者就某个历史细节与他探讨几句,老人的博学与善意,给了他不少慰藉。
与此同时,他也通过查尔斯·赖特,密切关注着大英博物馆那边的风声。赖特消息灵通,不时带来一些碎片化的信息:阿什顿爵士的退休仪式日期确定了;馆内关于东方部未来方向的争论似乎更加激烈;阿伯克龙比博士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到了与外部机构合作进行专题研究的可能性,引起了一些讨论……
这些信息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不明亮,却指示着方向。沈墨笙知道,他的草案,必须做到无懈可击,才能在关键时刻成为阿伯克龙比博士手中有力的武器。
他将全部的精力和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份尚未完成的草案之中。在伦敦的浓雾与寂静里,文化的游说,正以这种无声的方式,坚定而缓慢地向前推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