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雾都初印象
列车终于在帕丁顿车站沉重的喘息声中停稳。沈墨笙提起行李,随着人流踏上伦敦的土地。一股与利物浦截然不同的、更为庞杂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是无数种香水、烟草、马粪、煤烟、潮湿的石板以及陌生食物气味混合而成的,属于大都市的、令人微微眩晕的氤氲。
车站穹顶高阔,钢铁骨架纵横交错,人声鼎沸,各色人等步履匆匆,绅士的高顶礼帽与工人的粗布工装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流动的、充满活力的浮世绘。他叫了一辆双轮马车,报上“东方之桥”基金会所在的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地址。车夫吆喝一声,马车便汇入了伦敦街头川流不息的车马之中。
街道比利物浦更为宽阔,建筑也更加宏伟而多样,哥特式的尖顶、乔治亚风格的联排、新古典主义的柱廊交替出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帝国首都的悠久历史与全球野心。雾气比利物浦更浓,不是那种湿冷的工业霾,而是一种带着泰晤士河水汽的、乳白色的、能见度更低的浓雾,将远处的景物都渲染成朦胧的剪影。这就是“雾都”,名副其实。
马车穿过熙攘的牛津街,转入相对安静的博物馆街,最终在一栋并不起眼、但透着雅致格调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前停下。门牌上的铜质铭牌镌刻着花体字的“东方之桥基金会”。
沈墨笙付了车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旅行而略显褶皱的衣领,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漆成墨绿色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光线略显昏暗,铺着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和书法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和旧书的香气。一位穿着得体、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秘书从接待台后站起身。
“早上好,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早上好。我是沈墨笙,与汉弗莱·戈尔丁先生有约。”沈墨笙递上彭布罗克教授给他的介绍信。
秘书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啊,是沈先生!戈尔丁先生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她引领着沈墨笙穿过门厅,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楼梯旁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些亚洲文物的小幅照片和素描,气氛静谧而充满文化气息。这与史密斯洋行那种纯粹的商业氛围截然不同,让沈墨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秘书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墨笙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一位身材清瘦、穿着粗花呢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者从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后站起身,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
“沈墨笙先生?欢迎来到伦敦,欢迎来到‘东方之桥’。”汉弗莱·戈尔丁伸出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眼神透过镜片,带着睿智而审慎的光芒,“亚瑟·彭布罗克对你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第六十二章 理想的重量
戈尔丁先生的书房温暖而舒适,与窗外伦敦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满墙书脊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秘书送来了红茶和精致的茶点,淡淡的茶香与书香、木香混合,营造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学术氛围。
然而,谈话的内容,却远非品茗闲谈那般轻松。
戈尔丁先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详细阐述了“东方之桥”基金会的宗旨:并非简单地展示东方异域风情,而是致力于促进深层次的、双向的文化理解与学术交流。他提到了基金会正在筹划的几个项目:一个关于“中国文人画与英国浪漫主义风景画精神对话”的系列讲座;一个试图将《茉莉花》等中国民间曲调与西方室内乐结合的实验性音乐项目;以及,最让沈墨笙心动的一个长期计划——系统性地向英国知识界和公众介绍那些被西方博物馆收藏、却往往被误解或忽视的中国古代科技与艺术成就。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熟悉东方文化的专家,沈先生。”戈尔丁先生的目光锐利而真诚,“我们需要一个能够理解两种文化语境,能够在商业规则与学术理想之间找到平衡点,并且……拥有强大执行力和坚韧意志的实践者。彭布罗克告诉我,你在史密斯洋行的经历,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
沈墨笙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激动,但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压力。戈尔丁先生描绘的蓝图宏大而美好,但实现起来,困难重重。
“戈尔丁先生,您的愿景令人振奋。”沈墨笙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请原谅我的直率,这样的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顶级的学术资源以及……广泛的社会影响力。以基金会目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间雅致的别墅,这满室的藏书,固然显示了品味,却未必代表雄厚的财力。
戈尔丁先生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甚至带点自嘲的笑容。“你说得对,墨笙(他自然地换了称呼)。我们不是大英博物馆,也没有罗斯柴尔德那样的金主。我们的资金主要来源于一些认同我们理念的学者、艺术家和少量有远见的商人的捐赠,常常捉襟见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热切,“但这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我们需要用有限的资源,去创造最大的文化价值和社会影响。这需要智慧,需要创意,更需要……像你守护那些织品时那样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弥漫的浓雾。“伦敦有很多收藏中国文物的机构,但很多珍宝在库房里沉睡,它们的真正价值未被认知。商业市场上,东方艺术品的交易往往伴随着猎奇与误读。我们想做的,是点燃一盏灯,不是炫目的探照灯,而是能够温暖人心、照亮细节的、持久的灯火。”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墨笙:“这工作,没有洋行那样的高薪,甚至会遇到比商业对手更顽固的偏见和冷漠。你愿意接受这份挑战吗?愿意将你的学识和精力,投入到这项可能吃力不讨好的、关于‘理解’的事业中来吗?”
沈墨笙看着戈尔丁先生眼中那份理想主义的光芒,以及光芒背后清晰的现实困境,心中已然明了。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这理想的重量,远超他在洋行承受过的任何商业压力。
但他血液中那份文化的使命感,却被彻底点燃了。
“我愿意,戈尔丁先生。”他清晰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第六十三章 栖身之所
与戈尔丁先生的长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终,沈墨笙接下了“东方之桥”基金会“项目发展与特别顾问”的职位。头衔听起来颇为响亮,但戈尔丁先生坦诚地告知,初始的薪金大约只有他在史密斯洋行时的三分之二,而且基金会无法像大公司那样提供诸如交通、住房等丰厚的津贴。
现实的窘迫,立刻摆在了眼前。他需要在伦敦找到一个栖身之所,一个能让他在这座昂贵的大都市里安身立命、继续他文化征程的“听雨楼”。
离开基金会,他再次汇入伦敦街头的人流。这一次,他不再是初来乍到的观光客,而是一个需要为生存奔波的求职者(尽管已获职位)。他买了几份报纸,在密密麻麻的租房广告中寻找可能的目标。
伦敦的房价远高于利物浦。布鲁姆斯伯里、南肯辛顿这些靠近市中心和文化区域的住所,租金高昂得令他咋舌。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更远些的、诸如伊斯灵顿、克拉珀姆之类的区域。他按照报纸上的地址,一家家地去探访。
所见景象,与他刚刚离开的戈尔丁先生那雅致的书房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有的房间阴暗潮湿,墙壁斑驳,散发着霉味;有的与嘈杂的市集为邻,终日不得安宁;有的房东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东方人,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疑虑甚至轻蔑。
一次,他在伊斯灵顿看中了一个阁楼房间,价格相对合适,窗外能看到一片安静的广场。正当他有些心动时,房东太太,一位穿着紧绷绷裙子、神色倨傲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着他,慢悠悠地说:“我们这里通常不租给……有色人种。不过,看在你穿着体面的份上,如果你能预付六个月租金,并且保证没有那些……奇怪的烹饪气味的话……”
沈墨笙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是愤怒,也是屈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的沉重声响,像一记耳光,打在他刚刚因理想而振奋起来的心上。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心灵,坐在海德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冬日的公园草木凋零,雾气弥漫,偶尔有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牵着狗走过,对他这个独自坐在寒雾中的东方青年投来好奇的一瞥。
他从皮包里拿出那只影青碗,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他想起了利物浦那间虽然狭小却完全属于他的公寓,想起了在史密斯洋行那份至少能让他衣食无忧的薪水。选择理想,就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现实磨砺吗?
然而,当他想起戈尔丁先生眼中那份对文化理解的执着,想起自己立志要搭建沟通桥梁的初心,这点挫折似乎又算不了什么了。
他重新振作精神,借着路灯的光,继续翻阅报纸。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他发现了一个位于大英博物馆附近、由一位退休的汉学教授出租的房间广告。他立刻记下地址,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碰碰运气。
夜幕降临,伦敦华灯初上,雾气让灯火变得朦胧而梦幻。沈墨笙找到一家廉价的旅馆暂住一宿。躺在狭窄的床上,他望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但那份选择理想的决心,却未曾动摇。
他知道,找到合适的栖身之所,只是他在伦敦立足的第一步。
第六十四章 新巢
第二天清晨,沈墨笙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位退休汉学教授的家。那是一栋位于布卢姆茨伯里区一条安静小巷里的、略显老旧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离大英博物馆仅一街之隔,位置极佳。
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穿着舒适的羊毛开衫,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烟草味。他正是广告上提到的莫蒂默·福斯特教授。
“早上好,先生。我是看到租房广告来的,我叫沈墨笙。”沈墨笙用尽量清晰的英语说道,同时递上了戈尔丁先生为他开具的、证明他在“东方之桥”基金会工作的便函。
福斯特教授接过便函,看了看,又抬起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沈墨笙,目光中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但并无恶意。“沈?中国人?”他问道,语气平和。
“是的,教授。”
“进来吧。”福斯特教授侧身让他进屋。
屋内的景象让沈墨笙心中一喜。门厅和客厅里堆满了书籍,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中文、英文、法文、德文的书脊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水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灰尘气息。墙壁上挂着中国山水画和书法条幅,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陶瓷和小件青铜器,虽然凌乱,却充满了浓郁的文化氛围。
“房间在二楼,朝南,以前是我的书房。”福斯特教授一边引路上楼,一边说道,“我年纪大了,爬楼有些吃力,所以搬到一楼的卧室了。这间书房空着也是空着。”
他推开一扇房门。房间不大,但光线充足,有一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着后院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橡树。靠墙立着几个空着的书架,地上铺着磨损但干净的地毯。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种“家”的感觉,一种被知识和文化包裹的温暖。
“租金是每周两英镑,包括水电。”福斯特教授说,“我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房子里有奇怪的味道。我看你在基金会工作,又是中国人……”他指了指满屋的书籍和东方器物,“想必能理解我的生活习惯。”
沈墨笙立刻明白了教授的意思,他并非种族歧视,而是寻求一种文化上的契合与宁静。
“我完全理解,教授。”沈墨笙真诚地说,“我非常喜欢这里,这里……很像我在国内时的书房。”
福斯特教授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欣慰。“那就好。如果你觉得合适,随时可以搬进来。”
几乎没有犹豫,沈墨笙当场就决定租下这个房间。这不仅是一个栖身之所,更像是一个精神上的港湾,一个能让他在这异国文化的海洋中,暂时抛锚停靠的“新巢”。
他预付了第一个月的租金,拿到了钥匙。当他再次独自站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新房间里,望着窗外伦敦冬日的天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时,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从利物浦的仓库阁楼,到史密斯洋行的独立办公室,再到如今这间位于汉学教授家中的书房,他的居所几经变迁,每一次都标记着他人生轨迹的转折。这里,或许将是他实现文化理想的新起点。
他轻轻将那只北宋影青碗放在空荡荡的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冰凉的瓷器与满室的旧书气息交融,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新巢已筑,只待振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