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十字路口
彭布罗克教授的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沈墨笙坐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落在信纸上,却仿佛穿透了利物浦铅灰色的天空,看到了伦敦那模糊而充满诱惑的轮廓。邀请函上的烫金字体在午后微弱的光线下闪烁,如同指向未知命运的星芒。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远比当初是否接受布朗经理的提拔更为艰难。史密斯洋行,是他在这异国他乡挣扎求存的起点,也是他凭借学识和毅力赢得第一场战役的战场。这里有他熟悉的、尽管充满倾轧却也运转有序的规则,有布朗经理那掺杂着利用与欣赏的复杂信任,有一间象征地位的办公室,和一份足以让他安稳生活的薪俸。留下,意味着沿着既定的轨迹向上攀爬,或许能成为洋行内部不可或缺的东方事务专家,甚至在未来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但留下,也意味着继续深陷于理查德森之流的明枪暗箭,意味着他的才华和精力将更多地消耗在人际周旋与纯粹的利益算计上,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摆脱那种“客居”的疏离感,无法触及内心深处那份关于文化传播与沟通的、更为宏大的渴望。
而去伦敦,投身“东方之桥”基金会,则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那是一个全新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平台。它承诺的,不是丰厚的薪金(信中提到待遇需面议,但暗示可能不及洋行),而是一个能够挥洒抱负、直接参与构建东西方文化理解桥梁的机遇。他可以摆脱洋行职员的身份束缚,以独立的文化使者姿态,去策划展览,组织交流,将故国那些真正璀璨的文明成果,以更纯粹、更尊严的方式,呈现给西方世界。
然而,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基金会是民间组织,其稳定性和资源无法与史密斯洋行这样的老牌贸易公司相比。他将在伦敦举目无亲,一切从头开始。若项目失败,或与基金会理念不合,他很可能陷入比在利物浦初期更为困顿的境地。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他反复咀嚼着彭布罗克信中的那句话:“去从事一项真正具有建设性的事业。”“建设性”三个字,深深打动了他。在洋行,他更多是在“处理”和“交易”,即便如织品项目,其最终目的也难脱商业底色。而在基金会,他或许能真正去“建设”一些东西——建设理解,建设尊重,建设一种基于文明对话的、更为健康的中西关系。
黄昏降临,办公室内光线渐暗。沈墨笙没有点灯,任由自己被暮色包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如同他内心激烈斗争的心跳。他想起父亲“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教诲,想起自己漂泊万里、初心不改的坚持。
这一次,他不想再仅仅为了“生存”而选择。他想要追随内心那簇不灭的、关于文明交流的火焰。
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利物浦的灯火次第亮起时,沈墨笙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划亮火柴,点燃了煤油灯,铺开信纸,开始给彭布罗克教授写回信。他要接受邀请,前往伦敦。
第五十八章 辞行
向布朗经理提出辞呈,比沈墨笙预想的要困难。并非过程本身,而是面对布朗那双瞬间流露出惊讶、失望乃至一丝被背叛感的蓝色眼睛时,他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选择在一个工作汇报结束后的时机,将辞呈放在了布朗的办公桌上。措辞极其委婉,表达了对布朗知遇之恩的感激,对在洋行工作经历的珍视,并强调辞职是出于个人职业发展的新规划,与洋行无关。
布朗拿起那封简短的信,看了很久,久到沈墨笙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伦敦?‘东方之桥’基金会?”布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信,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墨笙,“沈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洋行提供的平台和待遇,已经无法满足你的抱负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探究。
“布朗先生,您误会了。”沈墨笙迎着他的目光,真诚而坦然,“我非常感激您和洋行给予我的机会和信任。在洋行的这段经历,对我而言无比珍贵。只是……这次伦敦的机会,涉及到我长期以来对文化交流事业的个人兴趣和理想,我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方向调整,所以……”
“理想?”布朗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沈先生,我们都是成年人。理想固然动人,但现实是,基金会那种地方,收入不稳定,前景难料。留在洋行,以你的能力,前途不可限量。我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一下。”
这是布朗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试图挽留他。沈墨笙心中微动,但他知道,去意已决。
“布朗先生,感谢您的挽留和厚爱。”他微微欠身,语气坚定而温和,“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这并非一个轻易的决定,但我相信这是我个人发展的正确方向。”
布朗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决心。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惋惜和无奈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去意已决,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诚,“沈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和韧性的年轻人之一。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你的能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史密斯洋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站起身,向沈墨笙伸出手:“祝你在伦敦一切顺利。希望我们未来还有合作的机会。”
沈墨笙伸出手,与布朗用力一握。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布朗的握手是真诚的。
“谢谢您,布朗先生。也祝愿史密斯洋行蒸蒸日上。”
走出经理办公室,沈墨笙感到一阵轻松,却也有一丝淡淡的离愁。这里毕竟是他异国生涯的重要一站,留下了他奋斗的汗水和成功的足迹。
消息很快在洋行内部传开。同事们反应各异,有惊讶,有不解,也有真诚的祝福。托马斯见到他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松了一口氣,或许觉得这个潜在的威胁终于要离开了。
沈墨笙开始有条不紊地办理工作交接,将手头的项目、文件、客户资料一一整理,移交给理查德森(尽管不情愿,但这是布朗的安排)。他站好了在利物浦的最后一班岗。
辞行,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意味着另一段充满未知的征程,即将开始。
第五十九章 利物浦的黄昏
离开利物浦的前一天,沈墨笙独自一人,进行了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他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凭着内心的指引,重走了那些刻印着他无数记忆的街道。
他先去了那间位于顶层的狭小公寓。房东已经找好了新房客,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落任何东西。房间空空荡荡,一如他初来时那样,只是墙壁上多了些煤油灯熏出的淡淡痕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无数个夜晚伏案苦读、对织品低语的气息。他站在窗前,最后望了一眼那条熟悉的、总是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工厂的烟囱,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步行穿过曾经每日往返的、充满煤烟和喧嚣的码头区。工人们依旧在忙碌,吊臂起落,货轮鸣笛,仿佛他的来去,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一粒微尘,激不起任何波澜。他曾在这里感受到最初的渺小与无助,也曾在这里为了那批织品的运输而奔波协调。
他来到了史密斯洋行那栋坚实的砖石建筑外,但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街对面,仰望着那扇属于他不久前的办公室的窗户。那里曾经承载着他的屈辱、奋斗、短暂的辉煌以及最终离去的决绝。此刻,它只是一个陌生的窗口。
最后,他走到了阿尔伯特码头附近,那间曾举办过织品特展的画廊。画廊依旧在,门口挂着新的展览海报,与他无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下午,自己穿梭在宾客之间,用尚且生涩却充满激情的英语,努力为那些沉默的东方瑰宝发声的场景。那场无声的战役,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黄昏降临,默西河上笼罩着金色的雾霭,对岸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河风带着水汽和寒意吹拂着他的面颊。他靠在冰冷的石栏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利物浦,这座给予他最多磨砺与成长的城市,这座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的“客地”。他在这里,从一个茫然无措的流亡少年,蜕变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坚守文化信念的斗士。他失去了很多——天真、安逸、甚至一部分纯粹的自我;但他也得到了很多——坚韧、智慧、专业的认可,以及那份愈发清晰的文化使命感。
这里的黄昏,没有江南的温婉,却有一种工业城市特有的、壮阔而苍凉的美。它见证了他的挣扎与奋起,也即将见证他的离开。
他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种经历风雨后的平静与释然。这片土地,是他人生中的重要驿站,但绝非终点。
当最后一抹晚霞隐没在天际,沈墨笙转过身,裹紧了外套,迈着坚定的步伐,融入了利物浦夜晚的人流之中。明天,他将搭乘最早的火车,前往伦敦,奔赴那“远方的召唤”。
第六十章 南下的列车
利物浦 Lime Street 火车站,笼罩在黎明前特有的清冷与喧嚣之中。巨大的拱形玻璃顶棚下,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雾气,发出沉闷的喘息声,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站台上,旅客熙攘,送别的人低声絮语,搬运工推着行李车哐当作响。
沈墨笙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和那个装有他所有重要笔记、信函以及那只北宋影青碗的随身皮包。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送行,选择了最安静的离开方式。
他买的是头等车厢的票,并非为了舒适,而是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来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列车员验过票,他找到自己的隔间,将行李放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隔间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散发着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车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利物浦晨光熹微中的街景变得模糊而扭曲。汽笛长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声响,越来越快。
城市熟悉的轮廓——那些被煤烟熏黑的砖石建筑、高耸的工厂烟囱、繁忙的码头吊臂——逐渐向后退去,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英格兰中部开阔的、被薄雾笼罩的田野、牧场和偶尔掠过的小镇教堂尖顶。
沈墨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车轮碾压铁轨的声响,像一首单调而宏大的背景音乐,伴随着他内心的波澜。离开利物浦,奔赴伦敦,这个决定做得果断,但前路如何,依旧是迷雾重重。
“东方之桥”基金会,究竟是怎样一个机构?那位素未谋面的理事,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他能否适应伦敦那种更国际化、也更复杂的文化环境?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题,既有期待,也有隐忧。
他从皮包里拿出那只影青碗,用软布轻轻擦拭着。冰凉的釉面在移动的光影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只碗,陪伴他度过了利物浦无数个孤寂的夜晚,见证了他的绝望与奋起。如今,它又将跟随他,前往下一个未知的驿站。
他将碗小心地放回,又拿出彭布罗克教授的信,再次阅读。老学者那充满鼓励和期待的文字,像一股暖流,安抚着他有些不安的心。他想起了自己守护织品、促成与菲茨威廉合作的经历,那份在艰难中磨砺出的专业自信和坚韧意志,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是的,他不再是那个初到利物浦时惶惑无助的少年了。他拥有知识,拥有经验,更拥有了一份清晰的文化自觉和使命担当。无论伦敦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有勇气和能力去面对。
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内骤然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信号灯投来短暂的光影。当列车再次驶入光明时,沈墨笙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原野。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沉静。
南下的列车,载着他,也载着他那份不灭的文化火种与对未来的期许,正坚定不移地,驶向新的地平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