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空荡的回响
织品离去后的仓库,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沈墨笙站在那片熟悉的、如今却显得过分空旷的角落,高窗外利物浦苍白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清晰而冷寂的光柱。空气中只剩下陈年木料、麻袋和潮湿霉菌的混合气味,那曾经萦绕不散的、蚕丝与岁月交织的独特芬芳已杳无踪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拂过曾经放置《瑶池吉庆图》缂丝木箱的位置,只有冰凉的、粗糙的木板触感。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清脆的“裂帛”,看到顾师傅颤抖的手指和绝望的泪光,感受到自己初次触摸那道伤痕时的心悸。如今,裂痕已被他亲手织补,画作也已远赴剑桥,连同那份惊心动魄的记忆,一同被封存在了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里。
他又走向另一处,《雪江归棹》曾静卧的地方。那清冷的雪意,孤峭的寒林,泊岸的扁舟,曾无数次在煤油灯下与他默默相对,倾听过他无人可诉的乡愁与愤懑。他曾将自己漂泊的“客”心,全然投射在那片冰雪天地之中,从中汲取对抗现实寒流的孤勇。而今,这片精神上的“雪江”也已干涸,只留下满地虚无的灰尘。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并非源于失去物品的所有权,而是源于失去了情感的寄托和精神的对话者。这些织品,对他而言,从来不仅仅是研究的对象或工作的项目,它们是活生生的、承载着故国气息与文脉的“灵”,是他在这异国他乡对抗孤独与文化疏离的壁垒。它们的离去,仿佛抽掉了他赖以支撑的一部分骨架,留下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洞与乏力。
他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愧疚,仿佛是自己亲手将这些沉默的同伴送走,尽管他知道那是它们最好的归宿。这种矛盾的情绪纠缠着他,让成功的喜悦都蒙上了一层灰翳。
仓库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负责日常巡查的守夜人。老人看到沈墨笙独自站在空荡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神情,沙哑着嗓子说:“沈先生,东西都送走了?这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啊。”
沈墨笙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守夜人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好东西总是留不住的,就像人一样,来来去去……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沈墨笙在心里默念。真的能习惯吗?习惯这种不断失去、不断告别、不断在心灵上留下一个个空房间的过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旷,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一声声,敲打在他自己的心上。这胜利之后的空茫,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战斗,都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第五十四章 新硎
布朗经理的赏识与提拔,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沈墨笙获得了更宽敞的办公室、更核心的业务参与度,名义上负责起洋行与“远东地区”(主要是中国和日本)高端工艺品及潜在艺术品贸易的拓展事宜;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被更深地卷入洋行内部复杂的人际网络与更直接的商业利益博弈之中。
他接手的第一项实质性任务,是评估一批即将从日本运抵的漆器与佛造像的市场潜力。这不再是躲在仓库或档案室里与沉默的物件打交道,而是需要与采购部门、市场部、甚至与利物浦本地及伦敦的古董商进行频繁的沟通与协调。
他立刻感受到了无形的阻力。采购部门的负责人,一位名叫理查德森的中年人,对他这个“空降”的、凭借“特殊项目”上位的年轻人明显缺乏信任。在讨论会上,理查德森对沈墨笙提出的、关于某些漆器工艺年代和流派判别的初步意见不置可否,反而一再强调运输成本、关税以及英国市场对“日本风格”的接受度等现实问题。
“沈先生,你的学术眼光我们很欣赏,”理查德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但生意终归是生意。我们不能只盯着物品本身的‘艺术价值’,还得考虑它能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英镑。”
市场部的一位女职员,在提交目标客户分析报告时,也“忽略”了沈墨笙之前建议的、几位可能对东方佛教艺术感兴趣的学者和收藏家信息,而是集中火力在那些已知的、喜欢异国情调家居装饰的富裕阶层。
沈墨笙明白,他触碰到了别人固有的地盘和利益链条。他这块“新硎”(新的磨刀石),正在试图打磨旧的体系,自然会遇到摩擦和抵抗。他不再拥有像处理织品项目时那样“超然”的地位,现在他是洋行内部竞争的一部分。
他没有急于争辩或强行推行自己的观点。他利用下班时间,仔细研究理查德森经手过的以往东方物品的贸易记录,分析其定价策略和销售渠道;他主动约谈市场部的那位女职员,以请教的口吻了解她筛选客户的标准和依据,并适时地分享了一些关于东方宗教艺术收藏群体偏好的专业知识,迂回地修正其方向。
同时,他更加审慎地对待这批日本文物。他查阅了大量关于日本漆艺和佛教艺术史的书籍,甚至通过彭布罗克教授的关系,联系了一位在牛津大学研究东方宗教艺术的学者,进行请教。他要确保自己的专业判断无懈可击,这是他立足的根本。
这个过程,比研究织品更加疲惫,因为它不仅要耗费脑力,更要耗费心力去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磨盘的石头,在不断的摩擦中,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和锋芒。
夜晚,他躺在公寓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阴影,常常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织品相伴时,虽孤独,却有精神上的共鸣;如今陷入这纯粹的人事与商业纠葛,孤独便成了真正的荒凉。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经受住这“新硎”的打磨。这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验证,他所珍视的文化价值,是否能在最现实的商业土壤中,真正扎下根来。
第五十五章 故纸余温
在应对新挑战的间隙,沈墨笙并未完全放下对那批已交割织品的牵挂,或者说,是对那段历史的追寻。他总觉得,关于W.P.,关于那些织品更早的流散轨迹,还有未解的谜团。这种追寻,几乎成了他的一种精神习惯,一种在喧嚣现实中保持内心宁静的方式。
他再次潜入档案室那片故纸的海洋。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不再局限于史密斯洋行的直接记录,而是开始系统性地翻阅那些与洋行有业务往来的其他公司、中间商的早期通信副本,尤其是那些业务范围涉及印度、东南亚等地的贸易商行。他像一个嗅觉敏锐的猎犬,在泛黄脆化的纸页间,搜寻着任何可能与“中国宫廷”、“旧藏”、“珍贵织物”相关的字眼。
这项工作枯燥且希望渺茫,常常耗费整个下午却一无所获。但沈墨笙乐此不疲。在故纸堆里埋头探寻时,他可以暂时忘却办公室里的明争暗斗,忘却利物浦阴冷的天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与织品独处的、心无旁骛的时光。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标注着“与孟买莫卧儿贸易公司往来信函(1850-1860)”的卷宗里,他发现了几封极其有价值的信。信中提到,莫卧儿公司曾作为中间人,协助一位“显赫的英国绅士”(信件中隐晦地称之为“W阁下”)处理过几批“来自北京附近”的“特殊物品”,其中包括“精美的宫廷挂毯和刺绣”。信中还提到,这些物品的运输途径颇为曲折,涉及加尔各答和香港,并且提到了一位关键的中国中间人,被称为“林先生”。
“W阁下”!时间点也大致吻合!沈墨笙的心跳加速了。他继续深挖,又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货运清单和保险单据,上面有一些物品的简单描述,虽然模糊,但与他所知的那批织品中的几件特征隐隐对应。
更重要的是,在一份附加的、用极其潦草字迹写就的备忘录上,他看到了这样一句话:“W阁下对‘雨过天青’釉色瓷器及同类织造品有执念,嘱留意。”
“雨过天青”……沈墨笙猛地想起,父亲沈文渊曾在信中提及,家里库房曾有一匹极其珍贵的“雨过天青”色库缎,在战乱中遗失!难道……
一个模糊的链条开始浮现:W.P.(很可能就是这位W阁下)通过莫卧儿公司等复杂网络,利用中国社会动荡的时机,收购(或某种形式的获取)了大量宫廷和贵族珍藏的文物,其中就包括了可能源自沈家“锦云记”的织品!而那位“林先生”,很可能就是关键的执行者。
这些发现,并未带来水落石出的畅快,反而让沈墨笙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悲凉与愤怒。原来,他呕心沥血守护、送归博物馆的,很可能本就是被巧取豪夺而去的故国瑰宝!这历史的伤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刻和屈辱。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新的发现拓印、记录下来,与他之前收集的关于W.P.的资料整理在一起。这些故纸的余温,不再是慰藉,而是灼人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着,提醒着他那未曾真正愈合的、家与国的伤痛。
第五十六章 远方的召唤
就在沈墨笙深陷于新旧工作的交替与历史伤痕的刺痛中时,一封来自剑桥的信件,为他灰暗的心境投入了一缕强光。信是彭布罗克教授写来的,但内容却非同寻常。
教授在信中首先告知,那批织品已安全抵达菲茨威廉博物馆,目前正在由专家团队进行细致的清理、修复和编目工作,进展顺利。《雪江归棹》缂丝已被确认列入下一年度特展的核心展品名单。
接着,教授笔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意外的机会。伦敦的一个旨在促进英中文化交流的民间基金——“东方之桥”基金会,正在物色一位兼具东方文化深厚素养与西方商业实践经验的负责人,以推动一系列文化展览、学术讲座和商业合作项目。基金会的理事之一,是彭布罗克教授的故交,在听闻了沈墨笙在史密斯洋行的杰出表现(尤其是成功促成与菲茨威廉合作的事迹)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一个全新的平台,墨笙,”彭布罗克教授在信中写道,语气热切,“它超越了单纯商业的局限,也不同于纯粹的学术研究,它致力于搭建沟通的桥梁。我认为,以你的学识、经历和心中那份对文化传播的热忱,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这或许能让你从目前可能遇到的琐碎人事中解脱出来,去从事一项真正具有建设性的事业。”
随信附上了基金会理事的亲笔邀请函,希望沈墨笙能在方便时前往伦敦面谈。
握着这封信,沈墨笙的手微微颤抖。伦敦?“东方之桥”基金会?文化桥梁?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一道劈开浓雾的闪电,让他瞬间看清了另一条可能的前路。
他回想起彭布罗克教授之前信中提到的“使者的新使命”,回想起自己在成功交割织品后的迷茫与空虚,回想起深陷洋行内部争斗的疲惫,以及在故纸堆中发现的那些令人愤懑的历史真相。
去伦敦,意味着离开已经逐渐熟悉的利物浦,离开史密斯洋行这个给了他痛苦也给了他机遇的地方,去一个更大的、更未知的舞台。意味着他将不再仅仅是某个洋行的职员,而是有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化使者,去真正实践他内心深处那份沟通东西的理想。
然而,这也意味着放弃在洋行已经取得的地位和布朗经理的信任,意味着重新开始,面对新的挑战和不确定性。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利物浦灰暗的街景。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屈辱、挣扎、奋斗与短暂的荣光。在这里,他像一个在荆棘丛中跋涉的旅人,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足迹。
而现在,远方传来了新的召唤。那召唤声,穿过历史的迷雾,越过现实的藩篱,与他内心深处那份不灭的文化火种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这一次,他的选择,将不再仅仅关乎生存,更关乎使命,关乎未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