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金石之声
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正式合作协议草案,终于摆在了布朗经理的橡木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件,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沈墨笙坐在布朗对面,平静地等待着,心中却如海潮般起伏。这不仅是一纸合同,更是他数月来呕心沥血、历经明枪暗箭后,凝结成的最终成果,是赋予那些流落织品以尊严归宿的“金石之声”。
布朗经理戴上眼镜,看得异常仔细。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款,关于织品保管的恒温恒湿要求,关于研究出版的署名权与版权分配,关于展览策划中洋行作为“重要合作方”的标识位置,关于最终征集费用的支付方式与时间节点……每一条,都经过了沈墨笙与博物馆方面的反复拉锯和精心打磨。
“这里,”布朗指着关于征集费用的条款,眉头微蹙,“分期支付,而且最后一笔要在展览开幕后?这会不会……”
“布朗先生,”沈墨笙适时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分期支付是博物馆方面的惯例,有助于资金周转。而将最后一笔与展览挂钩,恰恰能确保博物馆会投入最大资源来办好这次展览。您想,当菲茨威廉博物馆的展厅里,悬挂着‘由史密斯洋行鼎力支持’的标识,当所有参观者和艺术评论家都看到我们洋行的名字与这些顶级艺术品联系在一起时,其带来的广告效应和声誉提升,远非一次性付款所能比拟。这本身就是我们合作价值的一部分。”
他将商业逻辑融入文化合作之中,让布朗无法反驳。布朗沉吟着,继续往下看。当看到协议中明确规定,博物馆在获得织品后,有义务对其进行持续的学术研究、维护,并承诺在特展之后,将其纳入常规东方艺术展厅轮换展出时,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意味着,这批织品将不再是仓库里的积压品,而是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力和展示舞台,史密斯洋行的名字也将随之载入博物馆的史册。
“还有这里,”沈墨笙主动指向关于“联合研究出版”的附件,“卡特赖特主任已经初步同意了我们的学者名单构想,包括几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学者。这部图录一旦出版,必将成为东方纺织艺术研究领域的权威著作。我们洋行的角色,也将从贸易商,提升为文化事业的推动者。”
他刻意强调了“权威著作”和“文化事业推动者”,这些词汇像带着魔力,深深打动了布朗。作为一个商人,他或许不完全理解《雪江归棹》的艺术价值,但他完全懂得“权威”和“文化声誉”在高端商圈里的分量。
布朗经理放下文件,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笙,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后怕。
“沈先生,”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这份协议……做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会尽快召集董事会特别会议,推动协议的最终签署。”
沈墨笙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知道,这“金石之声”已然敲响,其回音将彻底盖过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诽谤与阻挠。
“谢谢您的信任,布朗先生。”
走出经理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沈墨笙站在光晕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这胜利,来之不易,它不仅仅属于他个人,更属于那些沉默的、跨越重洋的文明精魂。
第五十章 尘埃落定
董事会特别会议的气氛,比沈墨笙预想的要顺利。布朗经理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不再是那个只盯着短期利润的商人,而是以一个富有远见的战略家姿态,向董事们阐述了与菲茨威廉博物馆合作带来的巨大品牌价值、社会声誉以及长远利益。他引用了卡特赖特主任在公开场合的赞誉,展示了出版计划的宏伟蓝图,甚至巧妙地暗示了拒绝合作可能带来的声誉风险(毕竟,拒绝顶尖博物馆的橄榄枝,听起来并不光彩)。
那份精心拟定的协议草案,成为了最有力的说服工具。其条款的严谨、对洋行利益的保障、以及对文化价值的尊重,都让原本可能持异议的董事们无从挑剔。关于那封匿名信的阴影,似乎也在这场正式、公开的讨论中消散于无形。在资本的世界里,看得见的、稳定的长期收益,终究比匿名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诋毁更具吸引力。
表决结果毫无悬念。协议获得了通过。
消息传开,洋行内部的气氛为之一变。那些曾经观望、疑虑甚至暗中使绊子的目光,此刻大多变成了由衷的(或至少是表面的)祝贺与敬佩。托马斯见到他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但眼底深处那丝不甘与阴鸷,却难以完全掩饰。沈墨笙只是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对于注定是过客的人,无需投入过多情绪。
正式的签约仪式安排在一周后,地点就在史密斯洋行的会议室。菲茨威廉博物馆方面,由卡特赖特主任亲自出席。签约过程简单而庄重。当布朗经理和卡特赖特主任在协议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交换文本,然后起身握手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照相机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沈墨笙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大海退潮后的平静与辽阔。他注意到,卡特赖特主任在与布朗握手后,特意绕过半个桌子,来到他面前,再次与他用力地握了握手。
“沈先生,合作愉快。”卡特赖特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真挚的赞赏,“你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我的荣幸,卡特赖特主任。”沈墨笙微微欠身。
尘埃,终于落定。那些承载着故国荣耀与伤痛的云锦缂丝,终于找到了它们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的最佳归宿。它们将不再是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商品,而是成为人类共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在顶尖的学术圣殿中,得到永恒的保护、研究与传扬。
第五十一章 交割
签约之后,便是具体的实物交割工作。这并非简单的货物转移,而是一项极其精细和严肃的任务,关乎文物的安全与协议的履行。
沈墨笙亲自制定了周密的交割计划。他联系了利物浦最专业、享有盛誉的艺术品运输公司,选定了合适的天气日期,安排了可靠的安保人员。在交割前,他带着博物馆方面派来的专业研究员和修复师,最后一次进入仓库,对每一件即将移交的织品,进行最终的状态确认和记录工作。
仓库里灯火通明。那幅《瑶池吉庆图》缂丝被小心翼翼地展开,沈墨笙指着那道被他亲手修补的裂痕,向博物馆的研究员解释了其来历和修复过程,对方仔细记录,并对他的修复手艺表示了惊叹。当展开《雪江归棹》时,那位头发花白的修复师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一寸寸地检视着,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
“完美……这线条,这色彩过渡,尤其是这处戗色的运用……”老修复师抬起头,看着沈墨笙,眼神发亮,“沈先生,您判断得没错,这绝非普通匠人之手。能接手这样的作品,是我们的荣幸。”
沈墨笙看着那清冷的雪景,孤寂的江村,心中百感交集。这幅画,曾见证过宫苑深处的繁华与落寞,经历过战火离乱的颠沛流离,蒙受过异国仓库的尘埃与冷遇,如今,终于要走向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和珍视它的地方。
交割当日,气氛庄重而略带紧张。专业的运输人员穿着统一制服,戴着白手套,按照沈墨笙事先标注的序号和注意事项,将一件件用无酸纸包裹、放入定制木箱的织品,稳稳地搬上装有减震装置的特种运输车辆。布朗经理也亲自到场监督,以示重视。
当最后一箱织品被稳妥地固定好,运输车的车门缓缓关上时,沈墨笙感到心头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之而去,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充实的慰藉所填满——那不是失去,而是安放。
运输车在安保车辆的护卫下,缓缓驶离史密斯洋行,驶向剑桥,驶向菲茨威廉博物馆。沈墨笙站在门口,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利物浦的街角,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交割的不仅是物品,更是一段历史的托付,一种文明的传承。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第五十二章 余韵
织品移交后,史密斯洋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沈墨笙的办公室被调换到了一间更宽敞、带有窗户的房间,这是布朗经理对他“杰出贡献”的实质性奖励。他手头的工作也不再是那些琐碎的文书,而是开始涉及一些更核心的业务领域,布朗似乎有意将他培养成洋行与东方市场,尤其是高端艺术品方向的专家。
然而,在这看似“步入正轨”的平静之下,沈墨笙的内心却并未获得预期的安宁。激烈的斗争结束后,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疲惫感席卷而来。他常常在下班后,独自一人坐在新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利物浦依旧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茫。
他去了几次仓库。那里原本堆放织品的区域已经空了出来,只剩下一些普通的货箱,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丝质和岁月的特殊气味也淡去了。他站在那片空旷中,仿佛还能看到那些织品在幽光中沉默的样子,听到自己用中文对它们倾诉的低语。如今,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而他,似乎失去了某种精神上的锚点。
他与彭布罗克教授的通信依旧持续,但内容逐渐从具体的织品研究,转向了更广泛的东方艺术与哲学探讨。老教授似乎察觉到了他精神上的低潮,在信中更多地与他分享一些关于生活、关于文化适应、关于如何在异质环境中保持内心平衡的思考。
“文化的使者,往往也是孤独的旅人。”彭布罗克教授在一封信中写道,“你成功地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文化传递,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就。但传递之后,使者自身需要寻找新的意义和支点。或许,你可以将目光从‘过去’的守护,稍稍转向‘未来’的构建?比如,利用你现有的知识和资源,去影响和启发更多的人?”
教授的话,像一缕微光,照进了他迷茫的心境。他想起自己在洋行逐渐提升的地位,想起布朗经理对他的倚重。他是否可以利用这个平台,去做更多的事情?不仅仅是处理已经流散的文物,而是更积极地去促进东西方之间,在商业、文化乃至情感上的理解与沟通?
他再次拿出那只北宋影青碗,在灯下细细端详。碗依旧是那只碗,冰凉的釉面下,蕴含着千年的沉默。但此刻,他从这沉默中,似乎读到了一种新的启示——它不仅是故土的象征,也不仅是漂泊的慰藉,它更是一种传承的载体,提醒着他,文明的延续,既需要守护过去的瑰宝,也需要开创未来的可能。
胜利的余韵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力量。他知道,利物浦的客居远未结束,他人生的画卷,刚刚展开新的一章。而这一章,或许将不再仅仅关乎个人的生存与尊严,更关乎一个文化使者在时代洪流中的,新的定位与使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