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经纬之间
定策之后,沈墨笙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却又在微观尺度上被无限拉长。他如同一枚投入庞大织机的梭子,在繁复的“经纬”之间高速穿行,每一道轨迹都必须精准无误。
“经线”,是与菲茨威廉博物馆日益密切的接洽。卡特赖特主任对“联合研究出版计划”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回信提出了一系列具体问题:出版规模、预算分摊、学者邀请名单、版权归属、出版时间表……每一问都需谨慎作答。沈墨笙白天在洋行处理日常事务,与布朗经理商讨预算底线,与印刷商初步接触;夜晚则在公寓的煤油灯下,查阅其他博物馆类似出版物的体例,草拟可能的学者名单(他冒险将几位国内有声誉的学者名字也列入其中,并附注了“需确认意向及通信可能性”),核算着每一笔可能的开销。这些工作繁琐而耗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缜密的思维,他常常伏案至深夜,直到眼睛酸涩,脖颈僵硬。
“纬线”,则是洋行内部微妙的人事与权力平衡。托马斯依旧高效地完成着他交代的任务,但沈墨笙能感觉到,某些需要与其他部门协调的资源,审批流程似乎比以往慢了一些;偶尔,他会从其他相熟的职员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董事会某位元老对“长期项目占用资金”表示关切的零星议论。他知道,这是怀特爵士那边施加的压力,通过内部渠道在悄然渗透。他不动声色,一方面更加依赖正式的文件流程来推进工作,留下清晰记录;另一方面,他会有选择地向布朗经理汇报一些积极的进展,比如与某位知名学者初步沟通的良好反馈,或是卡特赖特主任对出版计划某方面设想的高度评价,不断强化布朗对项目成功的信心和期待。
还有一条更为隐秘的“纬线”,是他对W.P.和怀特爵士相关信息的持续收集。他利用档案室工作的便利,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故纸堆里寻找着任何可能与不明来源文物交易相关的线索。他找到几份年代更早、与不同中间商签订的模糊合同,上面提到的某些织品描述,与他正在处理的这批存在可疑的相似性;他还发现,与W.P.相关的早期交易,似乎集中发生在某些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年份之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本身无法构成证据,但足以在他心中拼凑出一幅不那么光彩的图景。他将这些发现默默记录、整理,存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如同储备着关键时刻的弹药。
在这经纬交错的穿梭中,他时常感到一种分裂。一方面,他是那个在西方商业与学术规则下游刃有余的项目负责人,逻辑清晰,言辞得体;另一方面,他内心那个触摸到故国文物伤痕便会痛彻心扉的江南文人,从未离去。这种分裂让他疲惫,却也让他清醒。他知道自己行走在一条狭窄的边界线上,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唯一的慰藉,是彭布罗克教授偶尔的来信。老教授在信中与他探讨《雪江归棹》的意境,分享一些关于清漪阁的新发现(尽管很少),其言辞间流露出的对东方艺术的真诚热爱与尊重,像一股清泉,滋润着他有些干涸的心田。这些通信,是他保持精神不倒的“纫线”。
梭子不停,经纬交织。一幅关乎文化归属与商业利益的宏大画卷,正在他一刻不停的奔走与思虑中,缓缓显现出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第四十六章 裂痕再现
就在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合作条款磋商进入最关键阶段,出版计划也初步得到布朗和董事会原则性同意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几乎将沈墨笙多日来的努力摧毁。
那是一个周一的早晨,他刚走进办公室,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氛。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或好奇,而是掺杂了更多的疑虑、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托马斯不在座位上。
布朗经理的秘书很快过来,脸色严肃地通知他立刻去经理办公室。
沈墨笙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看到布朗经理面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而托马斯则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为难与忠诚的表情。
“沈先生,你来得正好。”布朗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这个。”
他将一份文件摔在桌面上。沈墨笙走上前,拿起文件。那是一份匿名信的复印件,字迹是用打字机打的,内容直指他沈墨笙——指控他利用职务之便,在“东方织品项目”中夸大物品价值,意图与菲茨威廉博物馆进行不正当交易,可能从中牟取私利;更严重的是,信中还暗示他与中国国内某些“不稳定因素”有联系,其竭力推动与博物馆合作,背后可能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这封信恶毒而精准,不仅攻击了他的专业操守,更触及了在殖民语境下最为敏感的“忠诚”问题。沈墨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是污蔑!布朗先生!”他抬起头,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但眼神毫不退缩,“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诽谤!我对洋行的忠诚,以及我对此项目专业性的坚持,您应该是清楚的!”
“我当然愿意相信你,沈先生。”布朗的语气依旧冰冷,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也在权衡,“但是,这封信不仅寄给了我,还抄送给了董事会几位重要的成员。现在外面已经有一些……不好的议论。”
这时,托马斯上前一步,用一种看似公允的语气说道:“布朗先生,沈先生,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作为助理,有责任将我听到的一些疑虑向经理汇报。毕竟,这个项目涉及金额巨大,而且……沈先生的一些做法,比如坚持那份出版计划,确实与洋行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容易引人猜测。”
沈墨笙猛地看向托马斯,他终于明白,这条潜伏的“纬线”,在关键时刻发出了致命的一击。这封匿名信,即便不是托马斯直接所为,也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是他背后势力策动的总攻。
“托马斯先生,”沈墨笙强压着怒火,盯着他,“我的每一项提议,都是基于专业判断,旨在为洋行争取最大化的长期利益,并且都经过了布朗先生的批准。你所说的‘猜测’,是否有任何实质证据?”
托马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我只是转达听到的议论,并无他意。”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沈墨笙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个人清白的保卫战,更是整个“东方织品项目”的生死存亡之战。如果他被这盆脏水泼中,不仅项目会夭折,他本人在利物浦,乃至在整个英国,都将再无立足之地。
刚刚有所缓和的局面,骤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而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阻止自己坠入这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四十七章 辩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阴险致命的指控,沈墨笙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辩解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被视为心虚。他需要的是逻辑、是证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托马斯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布朗经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布朗先生,这封匿名信的内容荒诞不经,但其意图十分明显,那就是阻挠我们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合作。我想,这与我们之前了解到的、某些私人方面对此批织品的兴趣,不无关系。”
他没有直接点名怀特爵士,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布朗经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至于信中的指控,”沈墨笙继续道,条理清晰,“第一,关于夸大价值。我们对织品价值的评估,是基于严谨的学术研究和市场分析,并且得到了菲茨威廉博物馆专家团队的高度认可。卡特赖特主任和彭布罗克教授的信函都在这里,他们对价值的判断,难道不如一封匿名的诽谤信可信吗?”他指了指布朗桌上那一叠与博物馆往来的文件。
“第二,关于不正当交易和牟取私利。”沈墨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激愤,“我所有与博物馆的接洽,都有正式记录可查。出版计划的构想,是为了提升洋行声誉,所有预算流程透明,何来私利可言?如果我真有私心,为何要推动这种复杂、公开、利润空间反而可能更小的合作模式,而不是像匿名信背后之人所希望的那样,进行简单直接的私密交易?”
他的反问掷地有声。布朗经理的眼神动摇了。
“第三,也是最为恶毒的,关于我与国内‘不稳定因素’的联系。”沈墨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骄傲的神情,“布朗先生,我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我的家族世代经商,以诚信和技艺立身。我离乡背井,是为了在贵地学习、工作,遵守的是贵地的法律和商业规则。我推动与博物馆的合作,正是出于对文化遗产的尊重和保护的公心,何来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这完全是对我人格和职业操守的污蔑!”
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布朗:“布朗先生,我请求对此事进行正式调查。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质询,并提供所有工作记录以证清白。同时,我也希望洋行能彻查这封匿名信的来源,看看到底是谁,为了何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要破坏这项对洋行声誉极为有利的合作!”
他没有祈求,而是要求。他将自己放在了与污蔑者正面交锋的位置上,展现出了绝对的自信和坦荡。
布朗经理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坚韧,再对比那封不敢署名的、充满阴暗猜测的信件,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沈先生,”良久,布朗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我相信你的为人和你对洋行的忠诚。这件事,我会处理。匿名信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类似的议论。”他严厉地扫了托马斯一眼。
托马斯脸色微白,低下了头。
“与菲茨威廉的合作,按原计划继续进行。”布朗做出了最终决定。
沈墨笙知道,他赢了这一局。但经此一役,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凶险,以及暗处对手的毫无底线。
第四十八章 未雨绸缪
匿名信风波虽然被布朗经理强行压下,但它在沈墨笙心中敲响了最急促的警钟。对手已经狗急跳墙,使用了如此卑劣的手段,这意味着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也预示着更激烈的冲突可能还在后头。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推进合作,必须未雨绸缪,为自己和这个项目,构建更坚固的防线。
他首先做的,是彻底梳理和备份所有与项目相关的文件。不仅仅是与菲茨威廉的通信、报告、预算,还包括他早期在档案室的研究笔记、那些关于W.P.和可疑交易的碎片记录、甚至包括他与彭布罗克教授部分不涉及敏感内容的通信副本。他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制作了详细的目录,并将最关键的部分复制了一份,存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公寓以外的安全地方。这是他为应对最坏情况准备的“护身符”。
其次,他调整了与托马斯的工作模式。他不再将任何核心的、战略性的思考或与博物馆的关键沟通交由托马斯经手。他分配给托马斯的工作,更多的是执行层面的、事务性的内容,并且要求其所有的汇报和沟通都必须有书面记录。他像防备一条潜伏的毒蛇一样,小心地限制着托马斯可能造成的破坏。
与此同时,他加快了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正式协议起草进程。他多次与卡特赖特主任通信,就协议的每一个细节进行反复推敲,尤其是关于织品的保管、研究、出版、展览以及最终征集的具体条款,力求协议内容清晰、严谨,不留任何可能被对手利用的模糊地带。他知道,只有白纸黑字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才能真正锁定胜局。
他还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情。他通过彭布罗克教授,委婉地向卡特赖特主任透露,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来自商业竞争对手的非正式阻力”,并表达了希望博物馆方面能在适当场合,以适当方式,重申对此合作项目的重视与承诺。他相信,来自菲茨威廉这样的权威机构的公开支持,将是抵御外部压力的最有效盾牌。
果然,不久后,在一场伦敦举行的东方艺术学会的活动中,卡特赖特主任在演讲中,特意提到了与史密斯洋行正在进行的“开创性合作”,并盛赞了这批织品的非凡价值与史密斯洋行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展现出的“远见卓识”。这番讲话被艺术期刊报道,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项目的公众知名度,也间接回应了那些暗处的诋毁。
沈墨笙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建筑师,在风雨欲来之前,不仅加固着主体建筑,还在四周挖好了壕沟,筑起了篱笆。他不再抱有丝毫侥幸心理,准备用最充分的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风暴。
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他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而胜利的天平,也随着他的每一次缜密布局,向着正义与文明的一方,倾斜得更加明显。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