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凯旋的孤寂
胜利的余温尚未散尽,沈墨笙却已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深水般的孤寂。布朗经理的赞誉、同事们复杂的目光、手中骤然增加的权限……这些外在的认可,如同投射在深潭表面的粼粼波光,看似耀眼,却无法照亮水底那亘古的幽暗。
他被邀请参加洋行管理层的小型庆祝晚宴,地点选在利物浦一家颇有名气的俱乐部。厚重的橡木镶板、摇曳的煤气灯、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周围那些穿着体面、谈笑风生的英国绅士们——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他穿着那身最好的西装,坐在长桌的末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听着布朗用略带夸张的语气向其他经理们讲述今天会议的“成功”,偶尔提及他的名字,引来一阵礼貌的、却难掩疏离的赞叹。
他们举杯,为“史密斯的远见”干杯,为“与菲茨威廉的合作”干杯。沈墨笙也举起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晃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他啜饮着那辛辣的液体,感觉它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喉咙,却温暖不了内心那片冰冷的空旷。
他们谈论着合作可能带来的品牌溢价、潜在的高端客户资源、如何在未来的展览图录中最大化洋行的曝光……字里行间,依旧是资本与利益的算计。没有人真正关心那幅《雪江归棹》缂丝里蕴含的亡国之痛与文人风骨,没有人理解那“云林遗意”中寄托的超脱与坚守,更没有人能体会他触摸那些丝线时,指尖传来的、跨越时空的文化震颤。
他像一个穿着异国服装的演员,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剧中,扮演着一个被需要、却被隔绝在核心情感之外的配角。他的胜利,是策略的胜利,是话语的胜利,却似乎……与灵魂无关。
晚宴结束后,他婉拒了布朗经理派人用马车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利物浦深夜的街道上。寒凉的夜风穿透单薄的西装,让他打了个寒噤。街道空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清晰而孤独。煤气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悬浮的、冷漠的眼睛。
他回想起会议上自己侃侃而谈的样子,那些精准的术语、缜密的逻辑、充满说服力的言辞……那真的是他自己吗?还是为了生存、为了达到目的而精心打磨的一副铠甲?铠甲之内,那个会因为一道裂痕而心痛如绞、会因为一句“客此”而潸然泪下的江南少年,如今何在?
这凯旋,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自我,被遗落在了那充满商业逻辑和异质文化的谈判桌上。他赢得了战场,却仿佛在更深处,迷失了归途。
第四十二章 余烬重燃
推开公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带着霉味和灰尘的冰冷空气包裹了他。与方才俱乐部里的暖香鬓影相比,这里简陋得近乎寒酸,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手指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曲面——是那只北宋影青碗。他像握住救命稻草般,将它紧紧捧在手心,那熟悉的、沉静的触感,如同故土伸出的援手,将他从胜利后的虚浮与孤寂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点燃了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小片黑暗,也将那影青碗照亮。灯光下,碗壁上划花的缠枝莲纹路清晰起来,柔韧的枝蔓仿佛在光影中缓缓舒展,带着一种历经千年沉淀后的、无言的美。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了很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晚宴上的觥筹交错、布朗经理赞赏的眼神、同事们探究的目光、自己那些机巧的言辞——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处、更本真的记忆。
是顾师傅在灯下眯着眼,用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一丝不苟地织补《瑶池吉庆图》裂痕时的侧影;是父亲在听雨楼书房里,指着倪瓒的画作,对他讲解何为“逸笔草草,聊写胸中逸气”时低沉而郑重的声音;是天工阁里数百架织机齐鸣,那如同春蚕食叶般沙沙作响、却又汇聚成一种庞大生命律动的壮观声响;是母亲在梅雨时节,于廊下为他轻轻哼唱的、婉转悠扬的苏州评弹……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气息,才是他力量的真正源泉,是他之所以为“沈墨笙”的根脉所在。他今日在谈判桌上所能运用的一切知识、智慧和坚韧,无不是从这片文化的沃土中汲取的营养。
他并没有背叛什么,他只是在用一种陌生的、艰难的方式,守护着这滋养他的根脉。那些机巧的策略,那些精准的言辞,不过是他在异域生存和战斗所必须掌握的“外语”和“武器”。而他的内核,他对故国文明那份深入骨髓的热爱与敬畏,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如同这手中的影青碗,即便流落万里,蒙尘异域,其本质,依然是那片土地上火焰与泥土锻造出的、高贵的精灵。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驱散了凯旋后的虚无与寒冷。那看似即将熄灭的、属于文化本真的余烬,在此刻,重新燃烧起来,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亮。
他轻轻放下碗,铺开信纸,拿起笔。他需要给彭布罗克教授写一封信,不是讨论合作细节,而是想与他更深入地探讨《雪江归棹》缂丝与倪瓒画风的精神关联。他要用母语,在他熟悉的学问天地里,为自己进行一次彻底的精神沐浴。
余烬重燃,火光虽微,却足以照亮前路,温暖孤寂的客心。
第四十三章 潜流暗涌
表面的平静之下,潜流从未停止涌动。沈墨笙被正式任命为“东方织品项目”全权负责人,并配备了包括托马斯在内的一名助理和一名文书。布朗经理在公开场合给予他充分的支持,但沈墨笙能敏锐地察觉到,某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托马斯的表现堪称“模范助理”。他高效地执行着沈墨笙的指令,安排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信件往来,整理后续需要的文件资料,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协助联系利物浦本地的装裱工坊,为织品定制更专业的保存匣。他的态度恭敬而专业,挑不出任何错处。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配合”,让沈墨笙感到一丝不安。他偶尔会在交代任务时,捕捉到托马斯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那绝非心悦诚服的认可,更像是一种冷静的、等待时机的观察。有时,他需要调取一些早期的、与怀特爵士那边有过接触的档案时,托马斯的反应会略显迟滞,或者会“提醒”他这些文件可能涉及“已终止的商业谈判”,需要“更谨慎”处理。
与此同时,洋行内部开始流传一些若有若无的风声。有人说,怀特爵士对史密斯洋行“转向”博物馆感到“十分失望”,并暗示其商业网络可能会对洋行在曼彻斯特地区的某些业务产生“影响”。还有人说,董事会里有部分元老,对将如此“有价值”的资产“低价”处理给博物馆持有异议,认为这损害了股东的利益。
这些风声如同水底的暗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们对航船造成的阻力。布朗经理在一次私下谈话中,也“不经意”地提及了这些“杂音”,虽然他表示会全力支持与菲茨威廉的合作,但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沈墨笙听得出来。
他知道,怀特爵士及其背后的势力并未放弃。他们正在利用商业上的影响力和社会关系网络,向布朗和洋行董事会施压,试图扭转局面。而托马斯,很可能就是他们在洋行内部的眼睛和耳朵,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策应。
沈墨笙没有声张,也没有采取任何激烈的对抗行动。他更加谨慎地处理着每一项事务,所有关键的决定和与博物馆的核心通信,他都亲自经手,并保留了详细的记录。他一方面加快与菲茨威廉博物馆推进合作的具体条款磋商,希望用既成事实来巩固成果;另一方面,他也在暗中留意托马斯的活动,并通过彭布罗克教授,侧面了解菲茨威廉博物馆方面是否也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
这是一场无声的、需要极高耐心和警惕的暗战。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所取代。他像一名在雷区行走的士兵,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而轻缓,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潜流暗涌,危机四伏。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更加坚韧。
第四十四章 定策
面对潜藏的风险与压力,沈墨笙深知,不能仅靠被动的防御。他需要主动出击,制定一个一劳永逸的、能够彻底瓦解对手攻势的策略。连续几个夜晚,他对着煤油灯闪烁的光芒,在纸上写写画画,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最终,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核心关键在于两点:一是进一步强化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绑定,使其利益与史密斯洋行深度交织,让布朗和董事会难以割舍;二是设法公开揭露或至少严重质疑怀特爵士(W.P.)获取这类文物的意图与方式,使其带来的潜在风险超过其可能提供的商业利益。
他决定双管齐下。
首先,他给卡特赖特主任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他不仅详细回复了对方关于织品保管和运输的具体技术问题,更着重提出了一个“联合研究出版计划”的详细构想。他建议,以此批织品为核心,出版一部大型学术图录,不仅收录高清图片和技术分析,更邀请中英双方的学者(他隐晦地提到可以尝试联系中国的相关学者)撰写专题论文,探讨其艺术、历史和文化意义。他提出,史密斯洋行愿意承担部分出版费用,并在图录中仅以“合作机构”身份出现,不涉及商业宣传,以此体现其“纯粹的文化支持者”角色。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对于博物馆而言,这意味着一次重要的学术成果和高质量的出版物;对于洋行而言,这将是将其名字与顶尖学术和文化事业永久关联的绝佳机会,其带来的声誉提升是任何广告都无法比拟的。
其次,他开始着手收集和整理所有与W.P.及怀特爵士相关的、存在于洋行档案中的蛛丝马迹。他重点寻找那些可能暗示其交易模糊、来源不清,或涉及敏感时期文物流失的记录。他做得极其小心,避免打草惊蛇。同时,他再次给彭布罗克教授去信,这次的内容更为私密和严肃。他表达了对某些私人藏家可能利用其财富和影响力,使重要文化遗产脱离公共视野的担忧,并“请教”教授,在英国的法律和舆论环境下,对于这类可能涉及来源问题的文物交易,是否存在某种制约或监督机制?他相信,以彭布罗克教授的学识和人脉,一定能理解他的深意,并可能在学术圈或博物馆界引发一些有益的讨论和关注。
这两步棋,一步是“立”,一步是“破”。立的是光明正大、利益共享的文化合作丰碑;破的是隐藏在私密交易背后可能存在的疑云与风险。
他将出版计划的构想先向布朗经理做了汇报。果不其然,布朗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与在顶级学术出版物上留名相比,怀特爵士那边许诺的“更具竞争力报价”似乎显得……有些短视和铜臭气了。布朗当即表示会全力支持这个出版计划,并愿意在董事会为之游说。
得到布朗的首肯,沈墨笙心中稍定。他知道,只要将博物馆合作的价值蛋糕做得足够大、足够诱人,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来自怀特爵士的商业诱惑和压力。
而针对W.P.的“破”局之策,则需要更长时间的酝酿和更谨慎的操作。他并不急于求成,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能拿出足够分量的“疑虑”,动摇决策者的决心即可。
策略已定,剩下的,便是耐心的布局与果断的执行。沈墨笙感觉自己也像一位缂丝匠人,正用精心准备的各色丝线,在复杂的现实经纬中,缂织着一幅关乎文化尊严与个人命运的、更为宏大的画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