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无声的战场
史密斯洋行那间平日用于接待重要客户的会议室,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厚重的橡木长桌光可鉴人,反射着从高窗投入的、利物浦罕见的明媚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雪茄的余味、皮革椅子的气味,以及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沈墨笙坐在长桌的一侧,身旁是面色严肃、不时调整领带结的布朗经理,以及面无表情、低头翻看笔记的托马斯。他的对面,是菲茨威廉博物馆的代表:东方部主任埃德温·卡特赖特先生,一位身材瘦高、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学者,眼神锐利如鹰;以及作为特邀顾问出席的亚瑟·彭布罗克教授,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但对沈墨笙投来的目光中,带着清晰的鼓励与认可。
会议伊始,是惯例的寒暄与介绍。布朗经理用略显干巴的语调欢迎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强调了史密斯洋行对此次合作的“高度重视”。卡特赖特主任的回应则严谨而克制,感谢了洋行的接待,并直接切入正题,表示菲茨威廉博物馆对这批东方织品的学术价值抱有“极大的兴趣”。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墨笙身上。该他出场了。
他站起身,走到事先准备好的支架前,上面悬挂着那幅《雪江归棹》缂丝的高精度放大照片。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彭布罗克教授那里得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后,他用清晰而沉稳的英语开始了陈述。
他没有急于展示报告,而是从这幅缂丝的画面意境讲起。他描述了那雪后江村的寂寥,寒林瘦石的孤高,扁舟独泊的静谧,用语言在与会者面前勾勒出一幅充满东方哲思的画卷。他的英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流利,措辞精准而优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诸位所见,并非一件普通的装饰性织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这是一次艺术的再创造,是丝线与笔墨的灵魂对话。其创作者,并非寻常匠人,而是服务于中国乾隆皇帝内府、专门仿制研究古代名画的特殊机构——清漪阁的顶尖高手。”
他引出了“清漪阁”这个名字,并适时地展示了那份从档案中发现的、提及“Studio of Clear Ripples”的古老清单拓印件。卡特赖特主任的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更加专注。
接着,沈墨笙开始深入技术层面。他讲解了缂丝“通经断纬”的核心工艺,指出了《雪江归棹》中几种极为高超且罕见的技法运用,特别是那处他曾经彻夜研究的、独特的“戗色”技法。他不仅用语言描述,还辅以自己绘制的、极其精细的示意图,其专业程度令卡特赖特主任都频频点头。
“这种技法的运用,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完美再现元代画家倪瓒画作中那种‘逸笔草草’的笔墨趣味和清空淡远的意境。”他将缂丝艺术与绘画美学巧妙地联系起来,提升了论述的层次。
然后,他才拿出了那份厚重的报告,但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择其精要,阐述了这批织品整体的艺术、历史与文化价值,强调了其作为一组具有内在关联性的、反映特定历史时期宫廷艺术巅峰成就的“文化整体”的重要性。
整个陈述过程,沈墨笙条理清晰,论证有力,情感充沛而不失理性。他不仅仅是在介绍物品,更像是一位文化的使者,在向西方世界的权威学者,阐释一个古老文明的精神内核与审美高度。
布朗经理起初还有些紧张,但随着沈墨笙沉稳自信的讲述,以及对面两位博物馆专家越来越明显的赞赏神色,他的腰板渐渐挺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表情。托马斯则始终低着头,但紧握的钢笔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墨笙知道,在这无声的战场上,他发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次精准的攻击,目标直指对方对这批织品价值的认知壁垒。他能否成功,在此一举。
第三十八章 质询
沈墨笙的陈述结束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阳光在橡木桌面上移动了几分,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思维的碰撞与权衡。
首先开口的是卡特赖特主任。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墨笙,问题直接而专业:“沈先生,您的陈述非常精彩。关于您对《雪江归棹》出自清漪阁的推断,除了这份古老的货运清单,是否还有其他更直接的物证?比如,织品本身是否有明确的款识、印章或编码?”
这是一个关键且预料之中的问题。沈墨笙从容应答:“卡特赖特主任,清漪阁的作品往往不落常规款识,这是其区别于一般宫廷织造的特点之一。我们的判断,主要基于其无可比拟的艺术水准、与已知清漪阁作品高度一致的技法体系,以及这幅作品与清单描述的精确对应。当然,”他话锋一转,展现出坦诚与自信,“我们非常欢迎并期待菲茨威廉博物馆的专家,能对实物进行更深入的科技检测,例如丝线材质、染料成分的分析,这或许能提供更多的佐证。”
他的回答既坚持了观点,又表达了合作的开放性。卡特赖特主任微微颔首,未再追问。
接着,卡特赖特又询问了关于其他几件核心织品,特别是那幅“云林遗意”缂丝和龙纹云锦的断代依据、保存状况评估,以及洋行对于这批织品来源链的清晰程度(这是一个涉及文物合法性的敏感问题)。沈墨笙依据扎实的研究和档案记录,一一给予了清晰、严谨的回答,对于存疑或信息不完整之处,也毫不讳言,展现了学术的严谨。
布朗经理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洋行保管条件的话,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但眼神中对沈墨笙的倚重明显加深。
这时,一直沉默的托马斯忽然抬起头,提出了一个看似技术性、实则隐含陷阱的问题:“沈,你在报告中将这批织品的整体价值评估得如此之高,甚至类比了某些欧洲艺术杰作。我想知道,这个评估体系,是依据东方的标准,还是试图建立一个普世的、可与西方市场对接的价值标准?这关系到后续可能的……估价问题。”
这个问题很刁钻,试图将沈墨笙置于“文化特殊论”与“市场普世性”的两难境地,并隐隐指向了与怀特爵士那种更“直接”的商业评估方式的对比。
沈墨笙心中冷笑,面色却依旧平静。他看向托马斯,语气平和而坚定:“托马斯先生,真正的美与价值,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我们并非生硬地类比,而是指出其在人类艺术创造力巅峰上所达到的同等高度。我们建立的价值体系,基于其无可替代的历史性、艺术性、工艺独特性和文化象征性。这套标准,我相信菲茨威廉博物馆的专家们能够充分理解并认可。至于市场估价,那应该是建立在这种核心价值认知基础上的、水到渠成的结果,而非前提。”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了博物馆一方,暗示真正的权威在于此。彭布罗克教授适时地接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我完全同意沈先生的看法。博物馆的征集工作,首要考量正是物品内在的、多维度的价值。市场价格,只是这种价值在特定语境下的一种反映,而且往往滞后。”
托马斯碰了个软钉子,不再说话。
质询环节,沈墨笙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稳稳地驾驭着方向,化解了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他的专业、沉稳与智慧,赢得了卡特赖特主任愈发明显的尊重,也让布朗经理彻底放下了最初的疑虑。
第三十九章 砝码
质询环节过后,会议进入了更实质性的阶段——探讨合作的可能性与模式。卡特赖特主任代表菲茨威廉博物馆,正式提出了他们的意向:他们希望以“学术研究合作”为开端,进而探讨由博物馆“永久性征集”这批核心织品的可能性。他强调了这种方式对于文化遗产保护、学术研究以及公众教育的意义。
然而,一直表现得相当支持和欣赏的卡特赖特主任,在谈到具体条件时,展现出了博物馆方面精明的另一面。他提出,由于博物馆的资金来源于拨款和捐赠,在征集费用上可能“无法与私人收藏家竞争”,但他们可以提供“无可比拟的学术研究资源”、“专业的修复与保管技术支持”,以及“永久性的、面向公众的展示平台”,这些是金钱难以衡量的“附加价值”。
布朗经理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是个商人,“难以与私人收藏家竞争”这句话,显然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怀特爵士那封承诺“更具竞争力报价”的信。会议室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沈墨笙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不能任由天平向纯粹商业利益的一方倾斜。他必须为文化的价值,增加更有分量的砝码。
在布朗经理开口回应之前,沈墨笙抢先一步,用恭敬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卡特赖特主任,彭布罗克教授,我们完全理解并珍视博物馆所提供的学术与平台价值。这正与史密斯洋行希望提升自身文化品位和社会形象的长期战略相契合。”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布朗经理,然后回到卡特赖特主任身上:“不过,我是否可以提出一个或许更具建设性的思路?与其将这批织品视为单纯的‘商品’进行一次性交易,我们是否可以探讨一种更深度的、开创性的合作模式?”
他停顿了一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例如,由菲茨威廉博物馆与史密斯洋行共同署名,出版一部关于这批织品的权威学术图录?或者,在博物馆举办一个以这批织品为核心的特展,展览标题可以体现史密斯洋行在发现、保管和研究这批文化遗产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甚至,在未来博物馆相关的东方艺术展厅中,给予洋行一个适当的鸣谢或赞助商标识?”
他看到卡特赖特主任和彭布罗克教授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而布朗经理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沈墨笙继续加码,语气充满了说服力:“布朗先生,与菲茨威廉这样的顶级机构进行如此深度的绑定,其带来的品牌增值效应、社会声誉提升以及在高端客户群体中的影响力辐射,恐怕是任何一次性的、私密的商业交易都无法比拟的。这将是史密斯洋行一笔无形的、却可长期受益的宝贵资产。这不仅仅是卖掉几件库存,这是投资于洋行的未来。”
他将“文化合作”巧妙地包装成了更具诱惑力的“品牌战略”和“声誉投资”。
布朗经理显然被打动了。他沉吟片刻,看向卡特赖特主任:“卡特赖特先生,沈先生提出的这些可能性……贵馆是否愿意考虑?”
卡特赖特主任与彭布罗克教授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布朗先生,沈先生的提议非常有创意。对于有价值的合作伙伴,博物馆在学术出版和展览合作方面,确实存在灵活的空间。我们可以就这些设想的可行性进行深入探讨。”
会议桌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沈墨笙知道,他成功地投下了最关键的砝码。他将一场可能围绕价格展开的拉锯战,引导向了更广阔、对洋行更具长期吸引力的合作前景。文化的价值,终于在与商业利益的博弈中,凭借智慧,找到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支点。
第四十章 余音
会议在一种友好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结束。卡特赖特主任和彭布罗克教授与布朗经理握手道别时,都特意再次与沈墨笙握了手,卡特赖特主任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你的工作非常出色。期待与你进一步合作。” 彭布罗克教授则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送走博物馆的客人,布朗经理回到会议室,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亲自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沈墨笙——这是前所未有的举动。
“沈先生,”布朗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赞赏,“今天……你表现得无可挑剔。我必须承认,我之前低估了你的价值,无论是专业上的,还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还是战略眼光上的。”
沈墨笙接过酒杯,微微欠身:“您过奖了,布朗先生。我只是尽力为洋行争取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布朗抿了一口酒,回味着这个词,“是的,这确实可能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与菲茨威廉合作,虽然眼前利益可能不如怀特爵士,但长远看……你说得对,这对洋行的声誉至关重要。”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渐渐驶离的博物馆马车,感慨道:“我现在开始明白,你一直坚持的……那些关于‘文化价值’的说法了。它确实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影响力。”
沈墨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品尝着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他知道,布朗并非真正理解了文化的内核,但他认可了文化价值所能带来的外部效益。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关于这个项目,”布朗转过身,语气变得正式,“我将全面授权给你负责后续与菲茨威廉的一切接洽。托马斯会配合你,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今天这样的……状态。”
这意味著,沈墨笙不仅恢复了地位,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权限。
“我会的,布朗先生。”
离开会议室,走在回自己办公位的走廊上,沈墨笙感到脚步有些虚浮,那是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带来的生理反应。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他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办公区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敬畏中掺杂着更多的探究。托马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抬头,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显示了他的心境。
沈墨笙没有在意这些。他坐回自己的椅子,目光落在窗外。利物浦的天空,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成功了。他不仅为自己赢得了尊严和空间,更重要的是,他为那些流落的故国精魂,找到了一条通往光明归宿的道路。与菲茨威尔博物馆的合作,将使得这些织品得到最好的保护、研究和展示,它们的价值将得到真正的尊重和传扬。
这胜利的余音,在他心中久久回荡,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他的阴霾。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与博物馆的具体谈判、织品的移交、可能的展览筹备……每一项都不轻松。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中。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希望的甘霖。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