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淬火
重新被委以重任,并未带来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像将一块生铁投入了更高温的熔炉。沈墨笙感觉自己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淬火”。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要与时间赛跑,更要与潜在的质疑和自身的极限抗衡。
布朗经理虽然表面支持,但那双精明的蓝眼睛里时常掠过审视的光,仿佛在衡量这个中国年轻人究竟能带来多少实质的利益,又隐藏着多少不可控的风险。托马斯表面上配合,递送文件、安排拍摄时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偶尔在细节上流露的拖延,如同细小的冰碴,提醒着沈墨笙他地位的微妙——他并非真正回到了权力核心,只是暂时握有一张特殊通行证的“客卿”。
最大的压力,源于那份正在撰写的报告。这不再是他私人笔记里充满感性认知的随笔,而是需要经受顶尖学术机构苛刻检视的、具有公信力的文献。每一个论断,都需要坚实的证据支撑;每一处描述,都必须符合严谨的学术规范。他常常为了确认一个缂丝技法的专有名词的英文译法,翻阅数本厚重的艺术辞典;为了佐证一幅云锦纹样与特定历史事件的关联,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反复钩沉。
夜晚的公寓,变成了第二个战场。煤油灯下,铺满草稿、线图和参考资料。他时而伏案疾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时而凝眉苦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时而起身踱步,对着墙壁上临时悬挂的《雪江归棹》缂丝照片(他特意请人拍摄放大的)陷入长久的沉思。困倦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用浓茶强行驱散,眼中布满了血丝,太阳穴时常突突直跳。
有一次,他在论证《雪江归棹》与清漪阁风格关联时,卡在了一个关键的技术细节上——某种独特的“戗色”技法,在有限的英文资料中找不到完全对应的描述。他枯坐了半夜,尝试了数种翻译和解释,都觉得不尽人意,无法准确传达其精妙之处。焦躁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就在几乎要放弃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缂丝照片上。雪景苍茫,寒林寂寥,那叶孤舟静静地泊在岸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创作者的孤寂与坚守。他想起自己,不也正像这雪江中的孤舟吗?前路未卜,四周清冷,所能依靠的,唯有自身的坚韧与对彼岸的信念。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既然现有的词汇无法完美表达,那就创造一种描述!他结合自己亲手抚摸、观察实物得来的体验,用极其精准的语言,详细描述了这种技法的操作过程、呈现效果及其在营造画面空间感和质感上的独特作用,并附上了自己绘制的、标注清晰的示意图。
当他最终完成这一段落的撰写时,窗外已透出晨曦的微光。他放下笔,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东西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清晰。这反复打磨、耗尽心神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淬炼。他的知识、他的意志、他的表达,都在这一次次的自我拷问与突破中,得到了提纯和升华。
他知道,这份报告,将不仅仅是一份介绍织品的文件,更是他自身专业能力与文化立场的一次集中展示,是他用以应对接下来所有挑战的、经过淬火的利剑。
第三十四章 暗礁
就在报告撰写进入最关键的最后统稿阶段,一个意想不到的“暗礁”悄然浮现。
那天下午,沈墨笙正在档案室核对最后一批引用的文件编号,托马斯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平静却难掩异样的神色。
“沈,有封从曼彻斯特来的信,是写给布朗经理的,但抄送给了我们部门。”托马斯将信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但眼神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沈墨笙的脸,“是怀特爵士的秘书写来的。”
沈墨笙的心微微一沉。他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信的内容看似客气,先是表达了对之前画廊“意外”的遗憾,随后话锋一转,提到怀特爵士对那批东方织品,尤其是“某几件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作品”,依然抱有“浓厚的收藏兴趣”。信中特别强调,爵士拥有“充足的资源”和“高效的决策流程”,并暗示如果史密斯洋行改变主意,愿意进行“更灵活的”商谈,他们可以提供一个“更具竞争力的”报价,并且“过程会更加简洁、私密”。
这封信,像一颗精心包装的糖衣炮弹,其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菲茨威廉博物馆的流程太慢,要求太多,还可能压价,不如直接卖给我们,价格好商量,而且没有那么多“麻烦”。
这无疑是布朗经理最喜欢听到的提议。高效、私密、利润可观。
托马斯站在一旁,观察着沈墨笙的反应,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怀特爵士在曼彻斯特纺织业和收藏圈都很有影响力。布朗经理似乎……很重视这封信。”
沈墨笙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这是怀特爵士(或者说他背后的W.P.)在得知菲茨威廉博物馆介入后,发起的侧面阻击。他们试图用更直接、更诱人的商业条件,来动摇布朗的决心,将这批织品重新拉回纯粹金钱交易的轨道,避免进入可能对其不利的、更公开和严谨的学术评估程序。
这封信,就像航道上突然出现的暗礁,可能让他多日来的努力顷刻间搁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更不能在托马斯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感谢你告知,托马斯。”沈墨笙将信轻轻放回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怀特爵士的意向我会记录下来。不过,我们现在的工作重点,是按照既定的计划,完成与菲茨威廉博物馆的接洽准备工作。毕竟,与博物馆的合作,关乎洋行的长期声誉。”
他刻意强调了“长期声誉”,与怀特爵士信中所提的“简洁、私密”形成对比。
托马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离开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沈墨笙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利物浦灰暗的天空,内心波澜起伏。他低估了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能量。怀特爵士(或W.P.)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富豪,他对这批织品的志在必得,以及其消息之灵通,都显示出其背后可能有着更复杂的网络。
直接去找布朗经理争辩?痛陈将国宝卖给私人收藏家的文化损失?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这些说辞恐怕苍白无力。
他需要更聪明的策略。他必须让布朗清楚地认识到,与菲茨威廉合作所带来的“隐性价值”——声誉、地位、长远的社会资源——远远超过怀特爵士所能提供的即时金钱。同时,他也需要设法给怀特爵士那边制造一些障碍,或者至少,增加他们达成交易的难度。
他沉思良久,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脑海中形成。他需要借助彭布罗克教授和菲茨威廉博物馆的力量,需要让布朗更直观地感受到学术认可带来的“光环效应”。
暗礁已然出现,他不能绕行,只能小心翼翼地驾驭,或者,想办法让这暗礁浮出水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三十五章 砺刃
怀特爵士来信带来的危机感,像一瓢冷水,浇在沈墨笙因连日奋战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上,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清醒和敏锐。他意识到,仅仅准备一份出色的报告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将手中的“武器”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具杀伤力,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与怀特爵士势力的无形较量中占据上风。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仅仅满足于将报告写成一份客观的学术陈述。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报告中,强化那几个核心织品——尤其是《雪江归棹》缂丝和那幅“云林遗意”——的“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
他用更加肯定的语气,论述《雪江归棹》与清漪阁的关联,引经据典(尽管英文资料有限),甚至大胆地将其艺术价值与某些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进行类比(当然是谨慎的、在特定语境下的类比),以西方人能够理解和共鸣的方式,提升其地位。他详细阐述了这类具有明确宫廷档案记录(或高度可能性的)的文物流散海外所涉及的文化遗产归属问题的敏感性,暗示与博物馆合作是处理此类物品最稳妥、最能规避潜在争议的方式。
同时,他加快了与彭布罗克教授的私人通信频率。在信中,他不再仅仅讨论学术问题,而是“不经意地”提及了市场上(隐去怀特爵士之名)对这批织品的“高度关注”和可能存在的“非公开交易”倾向,表达了自己对此类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文物可能流入私人藏家手中、从此难以被公众和学界所见的担忧。他相信,以彭布罗克教授的学养和责任感,绝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果然,彭布罗克教授很快回信,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关切。他重申了菲茨威廉博物馆对此批织品的重视,并表示会在与洋行正式接洽时,特别强调其作为“可移动文化遗产”的公共属性与学术价值。他甚至暗示,博物馆方面可能会考虑动用一些舆论或行业内的资源,来倡导对这类文物的“负责任保管”。
得到教授的回音,沈墨笙心中稍定。他知道,自己为布朗经理准备的,不再仅仅是一份报告,而是一个“选择套餐”:一边是怀特爵士提供的、看似便捷高利但可能伴随(被他刻意放大的)文化争议和未知风险的“私密交易”;另一边是菲茨威廉博物馆代表的、具有崇高声誉、能极大提升洋行形象、程序光明正大且符合“政治正确”的“学术合作”。
他将报告的最后定稿,打印装订得如同一件艺术品本身。封面选用厚重的铜版纸,内文配以清晰的照片和精美的线图插图。在报告的结论部分,他用了整整一页的篇幅,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与菲茨威廉博物馆成功合作后,史密斯洋行将在英国乃至欧洲艺术与收藏界赢得怎样的声誉与地位,将其定义为“一次从卓越商业机构迈向具有文化担当与远见的标杆企业的战略机遇”。
完成这一切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公寓的窗前,望着利物浦港口的零星灯火。手中的报告沉甸甸的,仿佛凝聚了他全部的心血、智慧与意志。
刃,已砺好。只待出鞘,劈开前路的迷雾与阻碍。
第三十六章 前夜
与菲茨威廉博物馆代表会面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周四的上午。前一夜,沈墨笙几乎彻夜未眠。
并非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奇异平静与高度清醒。他像一位即将率军出征的统帅,在战前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部署,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以及对应的应对之策。
他将那份精心准备的报告又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引证都准确无误,行文逻辑严密,措辞无可挑剔。他想象着卡特赖特主任和彭布罗克教授阅读时的反应,揣摩着他们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并在心中默默 rehears(排练)了数遍回答的要点和方式。
他也反复思量着布朗经理可能的态度。怀特爵士的那封信,无疑是一颗埋在布朗心中的种子。明天,这颗种子是否会发芽?布朗是会坚定地站在博物馆合作这一边,还是会在博物馆专家面前流露出对更快捷商业交易的倾向?如果布朗表现出犹豫甚至退缩,他该如何在不引起冲突的前提下,巧妙地将其引导回预设的轨道?
他甚至考虑了托马斯可能扮演的角色。这个一直对他抱有若有若无敌意的同事,明天是会安静地充当背景板,还是会伺机提出一些刁难或拆台的问题?
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清冷的光带。沈墨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过往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转:初到利物浦时的茫然无措,在洋行遭受的冷眼与排挤,仓库里与那些织品相伴的日夜,修补《瑶池吉庆图》时的专注与心痛,发现《雪江归棹》秘密时的狂喜,等待剑桥回音时的焦灼……
这一切的艰辛、屈辱、坚持与希望,都凝聚成了明天那场会议。那不仅仅是一场关于织品价值的谈判,更是他个人命运的一个转折点,是他为那些流落海外的故国精魂争取尊严的关键一役。
他起身,再次拿出那只北宋影青碗。月光下,碗壁上的划花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幽微的光泽。他将冰凉的碗壁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一股宁静的力量似乎从中传递过来。
“父亲,母亲,故乡……”他在心中默念,“请赐予我力量和智慧。”
他不再恐惧,也不再彷徨。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他的专业知识,他的文化信念,他精心打磨的报告,他与彭布罗克教授建立的信任,以及他内心深处那份不屈不挠的“痴心”,都是他明日走上“战场”的底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些许鱼肚白。利物浦这座城市,即将从沉睡中苏醒。
沈墨笙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西装,仔细系好领带,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平静。
前夜已尽,黎明将至。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公寓的门,迈入了即将决定命运的、新的一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