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客舟
轮船的引擎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胸腔内咆哮。这声音淹没了人间一切的悲泣与低语,只剩下一种非人的、执拗向前的意志。沈墨笙蜷缩在二等舱狭窄的床铺上,舱房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机油以及众多陌生人身体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味。那只装着家族希望的紫檀木箱,被他用一根细铁链牢牢锁在手腕上,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凉的箱体似乎能透过衣物,将一种沉甸甸的寒意直接烙印在他的心口。
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不是父亲在雨幕中决然离去的背影,就是母亲和弟妹们可能面临的、他所无法想象的惊恐面容。还有那幅《瑶池吉庆图》缂丝上狰狞的裂口,总在不经意间闪现,像一个恶毒的谶语。船舱的舷窗被厚重的遮光板盖着,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他知道,外面是黑夜,是无边无际的、陌生的江水,而后将是更加浩瀚无垠、吞噬一切的海水。他正被这钢铁的怪物驮着,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被称为“西方”的所在。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父亲吟过的词句,如同鬼魅,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从未如此刻骨地理解“客舟”二字的含义。这艘船,就是他的“客舟”。他不是归人,甚至不是游人,他是一个仓皇的逃离者,一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漂泊者。这舟,载着他的肉身,却将他的魂,遗落在了那片正陷入烽火与变革的故土。
他悄悄起身,披上外衣,摸索着走出闷热的舱房,来到上层甲板。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江面(此时船尚未出海口)辽阔而黑暗,远处偶有零星的渔火,像鬼魂的眼睛,一闪即逝。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将这孤舟碾碎。没有断雁,只有风声在缆绳和桅杆间穿梭,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晕船,更是那无处排遣的离愁与恐惧。他张开嘴,想要对着这黑暗呐喊,想要将胸中的块垒一吐为快,但最终发出的,只是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干呕。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被风吹冷,冻在脸上。
他想念听雨楼里温暖的熏香,想念母亲亲手炖的冰糖莲子羹,想念弟弟妹妹围绕在身边嬉笑打闹的声音,甚至想念顾师傅那沙哑的、带着忧虑的嗓音。那些曾经寻常得近乎琐碎的日子,此刻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散发着金色光晕的梦境。而现实,是这冰冷的铁船,是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环境,是前路莫测的茫然。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沈墨笙踉跄着几乎摔倒,他死死抓住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一刻,他对自己、对未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父亲将如此重担压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他真的能扛起来吗?在一个人地两生、言语不通的异国,他该如何“活下去”,如何“站稳脚跟”?利物浦的洋行,会如何对待他这个突然到来的、来自动荡东方的不速之客?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像一片被狂风卷入激流的落叶,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苏州沈家那个备受呵护的少爷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客”,一个需要在夹缝中求生存、在陌生土地上重新定义自己的流浪者。
他在甲板上站了许久,直到浑身被冷风吹得麻木,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那光,并非带来温暖,只是冷酷地照亮了更加浩瀚、更加令人绝望的茫茫水面。
客舟。他在这舟上。而故国,已在身后的黑暗中,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只剩下他,和腕上这箱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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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利物浦的灰
当远洋客轮最终在利物浦码头停稳时,沈墨笙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海上漂浮了一个世纪。踏上坚实陆地的那一刻,他非但没有感到安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眩晕感,仿佛大地仍在脚下晃动。利物浦的天空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郁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开。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工业废水和海洋生物腐烂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与苏州水乡那湿润清甜的气息截然不同。
码头上是喧嚣而陌生的。高鼻深目的洋人穿着粗糙的工装,大声吆喝着,操纵着巨大的吊臂装卸货物。马车和早期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地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匆忙、粗糙、充满力量,却也冰冷得毫无温情。他紧紧抱着行李箱,像抱着一块救生的浮木,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穿行,寻找着父亲信中提到的、会来接他的“史密斯洋行”的人。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举着歪歪扭扭写着“Shen Mosen”字样纸牌的年轻洋人。那人穿着一身不算很合体的西装,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I am Shen Mosen.” 沈墨笙用生硬的、事先练习了无数遍的英语说道。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似乎对他略显憔悴的仪容和简单的行李感到失望。他随意地挥了挥手:“Follow me.(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年轻人径直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沈墨笙只得紧跟其后,穿过堆满货箱的码头区,走向更加嘈杂、更加灰暗的城区街道。
利物浦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密密麻麻、样式雷同的砖石建筑,被经年累月的煤烟熏得发黑。行人们面色匆匆,大多穿着暗沉的衣服,与苏州街市上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步履从容的市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一种工业的、实用的灰色所笼罩,缺乏他熟悉的那种灵动与色彩。
史密斯洋行位于一条还算整洁的街道上,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门面不大。接待他的是洋行的经理,一个名叫布朗的、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布朗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利物浦口音,语速很快,沈墨笙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勉强听懂一小半。
“沈先生,欢迎来到利物浦。”布朗的语气公式化,脸上挂着商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温度,“令尊的信我们已经收到了。关于贵家族在此的投资与合作事宜,我们稍后会详细洽谈。至于你……”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一下沈墨笙:“我们已经在附近为你安排好了一个住处。你先安顿下来,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语言是关键,我建议你尽快找一位老师。至于洋行的工作……先从了解基本的业务流程开始吧。”
布朗的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墨笙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疏离和敷衍。他在这里,并非作为平等的合作伙伴,更像是一个需要被安置、被“看看再说”的麻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点头:“Thank you, Mr. Brown.”
他被带到了离洋行不远的一处公寓。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位于一栋老旧公寓楼的顶层,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墙壁斑驳,窗户狭小,透过脏污的玻璃看出去,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屋顶。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带他来的年轻人放下钥匙,说了句“Good luck(祝你好运)”,便转身离开了。
当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将这小小的空间与外面那个陌生、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时,沈墨笙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了。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孤独。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这里没有熟悉的家人,没有贴身的仆役,没有精致的园林,没有悦耳的丝竹,甚至没有一场能让他寄托愁思的、熟悉的雨。只有这四壁的萧然,和窗外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色。
他打开行李箱,首先捧出的,是那只用软布层层包裹的北宋影青碗。他将碗放在书桌上,那温润如玉的青色,在这灰暗的房间里,像一滴来自遥远故乡的、倔强的眼泪,散发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凄清的美。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碗壁,仿佛在触摸故乡的土地,触摸听雨楼的窗棂,触摸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
“父亲……母亲……”他低声呼唤,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无声的泪雨,汹涌而出。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尽情地、也是绝望地,哭泣起来。
利物浦的灰色,不仅涂抹在天空和建筑上,也正一点点地,试图渗透进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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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哑巴
语言,成了横亘在沈墨笙与新世界之间的第一道,也是最令人绝望的鸿沟。在史密斯洋行,他像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影子。布朗经理安排他跟着一个叫托马斯的职员,学习处理往来信函和单据。
托马斯是个典型的、循规蹈矩的英国小职员,对沈墨笙这个沉默的东方人既无恶意,也缺乏耐心。他会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沈墨笙桌上,用飞快的语速交代几句,便不再理会。那些由字母组成的单词,在沈墨笙眼里,如同天书,它们扭曲、跳跃,拒绝向他展示任何意义。他只能凭借猜测和观察,试图理解那些表格和数字的含义,但往往徒劳无功。
办公室里其他的职员,偶尔会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但很少有人主动与他交谈。他们之间的谈笑风生,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俚语和笑话,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牢牢地隔绝在外。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夺了声音的哑巴,一个存在于人群中的、透明的幽灵。
有一次,托马斯让他去档案室找一份去年的货运清单。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布满灰尘的档案架间穿梭,努力辨认着标签上那些相似的字母组合。当他终于捧着一份似是而非的文件,满头大汗地回到办公室时,托马斯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No, no, this is not it! Can't you even read?(不不,不是这个!你难道不识字吗?)”托马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嘲讽。
办公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笑。沈墨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上。他想解释,想争辩,但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练习了无数遍的英语句子,在关键时刻全都背叛了他,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接过那份被退回的文件,默默地转身,重新走向那座如同迷宫般的档案室。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下班后,他按照布朗的建议,找到了一位教授英语的家庭教师,一位严肃刻板的老处女玛格丽特小姐。课程在他那间狭小的公寓里进行。玛格丽特小姐的教学方法古老而严厉,她不断地纠正他的发音,让他重复那些枯燥的语法规则。
“Th, th, put your tongue between your teeth.(Th, th,把你的舌头放在牙齿之间。)”她示范着,表情严肃。
沈墨笙努力模仿着,但舌头却像打了结,发出的声音总是怪异而笨拙。玛格丽特小姐会不满地摇头,用红笔在他的练习本上画上大大的叉。
“Mr. Shen, you must try harder. Language is the key to civilization.(沈先生,你必须更加努力。语言是通往文明的钥匙。)”
文明?沈墨笙在心里苦涩地想。他的故国,拥有延续了数千年的、辉煌灿烂的文明,拥有世界上最精妙的语言和文字。而在这里,他却因为无法掌握这由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而成的语言,而被视为未开化的、需要被“文明”启蒙的野蛮人。
夜晚,他独自在灯下背诵单词,练习发音,直到喉咙沙哑,眼皮沉重。窗外是利物浦永不间断的、沉闷的城市噪音,而非故乡的蛙鸣虫唱。他看着镜中那个因为疲惫和焦虑而日益消瘦、眼神惶恐的年轻人,感到一阵阵的陌生。这真的是那个在听雨楼下、吟风弄月的沈家少爷吗?
“哑巴”。他不仅在工作中是哑巴,在这个庞大的、冷漠的城市里,他也是一个哑巴。他无法表达他的思乡,他的孤独,他的抱负,甚至无法顺畅地表达他的基本需求。他被困在了自己沉默的躯壳里,所有的情感和思想,都只能在内心翻腾、冲撞,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再次捧起那只影青碗,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碗壁上,仿佛能从这跨越千年的器物中,汲取一丝来自故国的、沉默的力量。
他知道,他必须学会“说话”。不是为了融入,而是为了生存,为了父亲那句“活下去,站稳脚跟”的嘱托。但这学习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被否定、不断被提醒自己“客”的身份的、痛苦不堪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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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个英镑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沈墨笙在整理一批从东方运来的生丝样品时,发现了一些问题。这批丝标注的是“上等湖丝”,但凭借着他从小在“锦云记”耳濡目染培养出的、几乎已成为本能的敏锐触感,他发现这些丝的韧性不足,光泽也略显晦暗,更像是掺入了一定比例的次等丝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陈丝。
若是往常,他会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哑巴”的怀疑,谁会在意呢?但这一次,看着这些辜负了“湖丝”之名的丝线,一种属于沈家、属于“锦云记”的骄傲,或者说,是一种对丝绸本身近乎虔诚的敬重,让他无法再坐视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束样品,走向托马斯。他努力组织着脑海里那些尚不熟练的英语词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客观。
“Mr. Thomas, I think… there i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is silk.(托马斯先生,我想……这批丝有点问题。)”
托马斯正忙于核对账目,头也没抬,敷衍地回应:“What? It's fine. It passed the inspection.(什么?没问题。它通过了检验。)”
“No,” 沈墨笙坚持着,将丝线递到托马斯眼前, “Look, the texture… not good. The color… not right for the best Huzhou silk.(不,你看,这个质地……不好。颜色……不像是上等湖丝该有的。)”
托马斯这才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接过丝线,随意地捻了捻。他并非不识货,只是习惯了按流程办事,不愿节外生枝。“It's within the acceptable range. Don't make trouble, Shen.(这在可接受范围内。别找麻烦,沈。)”
“But…” 沈墨笙还想争辩,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们的争执引起了不远处布朗经理的注意。布朗皱着眉头走过来:“What's going on here?(这里怎么回事?)”
托马斯抢先解释道:“Mr. Brown, it's nothing. Shen is questioning the quality of this batch of Huzhou silk, but it has been inspected.(布朗先生,没事。沈在质疑这批湖丝的质量,但它已经检验过了。)”
布朗将目光转向沈墨笙,眼神里带着审视:“You have a different opinion, Mr. Shen?(沈先生,你有不同看法?)”
沈墨笙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解释:“Yes, sir. My family… we have silk business in China. I know Huzhou silk. This one… feel it, it lacks elasticity. And the luster is dull. I think… maybe it is not the best, or not fresh.(是的,先生。我家……在中国做丝绸生意。我了解湖丝。这一批……您摸摸看,缺乏弹性。而且光泽晦暗。我想……可能不是上品,或者不新鲜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比划着,试图弥补语言的不足。他甚至从样品中抽出几根丝,轻轻拉扯,展示其易断的特性。
布朗没有说话,他接过丝线,仔细地观察、触摸,甚至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经营洋行多年,与丝绸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虽然不如沈墨笙这般专业,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沉默了片刻,布朗对托马斯说:“Send a sample to the independent surveyor immediately. Tell them we need a detailed analysis, especially on the composition and freshness.(立刻送一份样品给独立检验员。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一份详细分析,特别是成分和新鲜度。)”
托马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布朗会如此重视一个中国小伙子的意见,但他还是应声去了。
两天后,检验报告回来了。结果证实了沈墨笙的判断:这批丝确实掺入了约百分之十五的次等丝,并且部分丝线因储存不当已有轻微质变。布朗经理拿着报告,脸色很不好看。这批丝价值不菲,如果真的被当作上等湖丝签收并转卖出去,不仅会损害洋行的信誉,还可能面临买家的索赔。
他将沈墨笙叫到办公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一丝敬重的笑容。
“Mr. Shen, you have saved the company from a significant loss and potential embarrassment. Your expertise is… remarkable.(沈先生,你让公司避免了一场重大的损失和潜在的麻烦。你的专业能力……非常出色。)”
布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墨笙面前:“This is a small bonus, for your vigilance and contribution.(这是一点奖金,为了你的警觉和贡献。)”
沈墨笙接过信封,感觉很轻,又很重。他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一英镑纸币。
他看着那张印着不列颠尼亚女神像的绿色纸币,心情复杂难言。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英镑,但却是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知识和判断,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真正“赚”到的钱。它代表了一种认可,一种价值的证明。
“Thank you, Mr. Brown.(谢谢您,布朗先生。)”他低声说。
走出布朗的办公室,沈墨笙紧紧攥着那张一英镑的纸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薄薄的一张纸,证明了他并非完全无用,证明了他可以从“哑巴”的状态中,发出一点微弱但有效的声音。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为了这一英镑,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是三个月的孤独、屈辱、挣扎和近乎疯狂的学习。而前路,依旧漫长而崎岖。
他将那张英镑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它紧挨着那只始终陪伴着他的影青碗。一个冰凉,是故乡的魂;一个带着微弱的体温,是他在客地挣得的第一份立足的证明。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利物浦依旧灰暗的天空。第一次觉得,那灰色,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