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兆春先生词二首

踏莎行·暮秋寄怀
千里油城烟瘴外,抬望眼,是彭山。

家国情怀与生命叩问
——李兆春先生两首词的三重维度诠释
一、景语皆情语:以暮秋清明之景铺陈心境底色
《踏莎行·暮秋寄怀》开篇便以“芦雪侵桥,枫烟锁洞”勾勒出暮秋的苍茫意境。“芦雪”既写芦花似雪的实景,又暗合寒意浸骨的体感;“枫烟”状枫叶红透如燃、雾气缭绕之态,“侵”“锁”二字赋予自然景物主观情绪,桥被雪侵、洞被烟锁,恰如词人内心被沉郁思绪包裹。“竹西歌彻寒云涌”化用杜牧“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昔日竹西佳处的欢歌已化作穿透寒云的凄彻之声,热闹与寒凉的对照,强化了时空流转的孤寂。“玉箫声漫蜀冈平”中,蜀冈作为扬州地标,箫声漫过平冈的辽阔与“二分明月孤舟拥”的狭仄形成张力,明月依旧是扬州“二分无赖”的千古月色,却只剩孤舟独拥,以景的辽阔反衬人的孤绝,为下文的生命叩问铺垫清冷基调。
《江城子·清明遥祭》的景物则带着乡愁与哀思的厚重。“拐潭犹刻浪淘年”以拐潭的浪痕刻记岁月,“堰如弦。锁乡关”将堰比作琴弦,既写堰的形态,又暗喻乡关被牢牢牵挂的情愫。“松吼三峰,碧落鹤声盘”中,松涛如吼、鹤声盘旋,动静相生,既绘三峰之雄奇,又以鹤的意象暗合对先人的思念——鹤翔碧落,似是亡魂徘徊不去。“云脚忽崩春雨碎”笔锋一转,春雨骤落如碎玉,“苔浸碣,草埋垣”写雨水浸蚀碑碣、荒草掩埋墙垣,荒凉之景直击人心,为后文“泪先弹”蓄足情感势能。两首词均以景起笔,暮秋的清寒与清明的凄冷,不仅是时令特征的再现,更是词人内心情感的外化,景与情高度交融,构成词作的意境底色。
二、事境藏胸臆:从生涯印记到乡愁追思的情感纵深
《踏莎行》下阕“钻塔尘销,冰霜骨冻”是词人过往生涯的凝练写照。“钻塔”直指石油工业场景,暗示词人曾扎根油田的经历,“尘销”既写钻塔旁尘土消散的实景,也暗含过往岁月的沉淀;“冰霜骨冻”既呼应暮秋的严寒,更喻指生涯中历经的艰辛与磨砺。正是这般饱经风霜的经历,催生了“浮生勘破真何用?”的叩问——勘破世事沉浮、人生无常后,难道便要归于虚无?这一问看似消极,实则是对生命价值的深度思考。而“赊求人世一时风,圆吾十万三千梦”则给出有力回应:即便浮生如梦,仍愿借人世一阵长风,去圆心中万千梦想,从叩问的迷茫转向执着的追求,展现出历经沧桑后的坚韧与豪情。
《江城子·清明遥祭》的事境则围绕“遥祭”展开,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与亲情。“碑前未至泪先弹”跳过祭典流程,直抒思念之切,未到碑前便已泪落,足见情感之深。“忆椿萱。陋庐寒”追忆父母(椿萱代指父母)与童年岁月,简陋的茅屋虽寒,却承载着八兄弟姐妹的共同记忆,“八子啼痕,都作茧丝缠”将儿时的啼哭与成长的牵绊比作茧丝,既写出亲情的绵长,又暗含岁月的沉重。“千里油城烟瘴外,抬望眼,是彭山”点明空间阻隔:词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油城,烟瘴弥漫,与故乡彭山相隔遥远,“抬望眼”的动作,将遥不可及的乡愁具象化,过往的家庭温情与当下的异地孤苦形成强烈对比,事境的铺陈让思念更显真切动人。两首词的事境一写个人生涯的坚守,一写家族亲情的牵挂,从自我生命到血脉亲情,情感纵深层层递进。
三、境随心转:从个人情怀到生命哲思的升华
两首词的核心魅力,在于从具体的景与事中,升华出超越个体的生命哲思与情怀。《踏莎行》中,词人从暮秋的孤寂、生涯的艰辛出发,历经“浮生勘破真何用?”的迷茫,最终走向“赊求人世一时风,圆吾十万三千梦”的豪情。这种升华,是对生命意义的重新定义——即便深知浮生短暂、世事难料,仍不愿放弃对梦想的追求,“十万三千梦”既是对过往抱负的回望,也是对未来的期许,展现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从个人的孤寂心境,到对生命价值的叩问,再到主动争取的豪情,境界逐步开阔,彰显出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坚韧。
《江城子·清明遥祭》的升华则体现在乡愁与亲情的普世共鸣上。词人以“拐潭”“堰”“三峰”“彭山”等具体的故乡意象,串联起对父母的思念、对童年的追忆,“八子啼痕,都作茧丝缠”道尽多子女家庭的亲情羁绊,这种对亲情的眷恋、对故乡的牵挂,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而“千里油城烟瘴外”的境遇,又暗含着为生计奔波、远离故土的无奈,这种个人的无奈与普遍的乡愁交织,让词作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思念,成为对所有异乡人的情感慰藉。同时,“遥祭”的行为本身,既是对先人的缅怀,也是对家族血脉的认同与传承,从个人的思念升华到对亲情、故土的敬畏与坚守,境界更为厚重。
两首词虽题材不同——一为暮秋寄怀,一为清明遥祭;情感侧重各异——一为个人理想与生命叩问,一为乡愁亲情与故土牵挂,但都遵循“景—事—情—哲”的脉络。以精准的景语铺垫情绪,以真切的事境承载情感,最终升华为深刻的生命哲思与普世情怀。《踏莎行》展现的是在沧桑世事中不坠青云之志的豪情,《江城子》流露的是在时空阻隔下不改赤子之心的温情,二者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词人对生命、亲情、理想的多维思考,读来既有画面的感染力,又有情感的共鸣力,更有思想的穿透力。

小迪赏析:
这两首作品,一为暮秋抒怀,一为清明寄哀,均以精炼词笔构筑深邃意境,展现了传统词艺与现代情感的融合。下面分三个层次进行解析:
第一层次:意象系统的构建与时空张力
《踏莎行·暮秋寄怀》 以并置式意象群开篇:“芦雪侵桥”与“枫烟锁洞”形成水平与垂直的空间张力,既暗示秋深又暗含围困感。继而通过“竹西歌彻”“玉箫声漫”将听觉维度注入时空,使扬州古迹(蜀冈、二十四桥)与当代意识(钻塔、油城)产生历史对话。下阕“钻塔尘销”与“冰霜骨冻”的工业意象,与上阕古典场景形成世纪跨越,这种时空折叠正是词人打通古今的匠心所在。
《江城子·清明遥祭》 则采用线性意象流:“拐潭-三峰-春雨-苔碣”构建出扫墓的时空序列。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松吼三峰,碧落鹤声盘”中的声景交织,松涛的沉郁与鹤鸣的空灵形成听觉垂直空间,而“云脚忽崩”以动写静,赋予自然现象以心理重量。结尾“油城烟瘴”与“彭山”的地理对望,在空间阻隔中强化了情感张力,使祭奠成为连接阴阳两界的仪式。
第二层次:情感内核的多维解读
《踏莎行》下阕的转折极具现代性反思:“浮生勘破真何用?”看似消极的诘问,实为对生命价值的终极追问。词人将石油工业的艰辛(钻塔尘销)与古典文人情怀(二分明月)并置,揭示出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赊求人世一时风”的“赊”字尤妙,既道出理想实现的迟延,又暗含对功利时代的疏离,最终在“十万三千梦”的夸张数字中完成对生命诗意的救赎。
《江城子》的情感呈现则更具叙事性:从“浪淘年”的岁月沧桑,到“八子啼痕”的血缘记忆,构建出家族史诗的微观图谱。“陋庐寒”三字浓缩物质贫困与亲情温暖的矛盾统一,而“茧丝缠”的隐喻既指手足间的情感羁绊,又暗含命运束缚的悲凉。末句“抬望眼”的动作,与岳飞《满江红》形成互文,将个人祭奠升华为对生命传承的集体凝视。
第三层次:艺术手法的传承与新变
两首词均体现词体现代化的有益尝试:
1. 典故活化:《踏莎行》化用杜牧“谁知竹西路”与徐凝“天下三分明月夜”,却以“孤舟拥”重构出当代人的孤独;《江城子》的“浪淘年”暗含《浪淘沙》词牌意境,又与石油工业的浪淘沙精神呼应。
2. 数词哲学:“二分明月”的精致与“十万三千梦”的磅礴形成审美对比,前者承袭唐诗风韵,后者融入现代口语的夸张,共同拓展了词境的表达边界。
3. 感官通感:“碧落鹤声盘”将听觉具象化为视觉盘旋,“春雨碎”使雨滴迸溅与心碎体验同构,这些通感手法既延续了李贺、李商隐的传统,又带有现代诗学的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两首词在坚守词牌格律的同时,均实现了题材突破:《踏莎行》将工业意象纳入婉约词框架,《江城子》使行业记忆(油城)与节气传统对话,这种“旧瓶新酒”的创作实践,正是中华诗词薪火相传的当代样本。最终,在芦雪枫烟与油城烟瘴之间,在玉箫鹤唳与钻塔松吼之间,我们看到了一个行走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词人形象——他既在暮秋勘破浮生,又在清明守护记忆,完成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