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秋光,敬未归人
张永成
秋风初起,院角那丛野菊便悄然绽开,金黄的花瓣在微寒的晨光中轻轻颤动,像极了母亲当年晾在竹匾里的干菊花——薄如纸,香似梦,静候着被投入陶壶,煮出一缕温润的岁月。我蹲下身,指尖轻抚那细碎的花蕊,忽然心口一紧:又是一年重阳。
这个日子,曾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淡墨小字,是我们脚步匆匆掠过的一天。那时父母尚在,白发如霜却步履稳健,声音沙哑却总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我们常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爸妈去登高。”可“这阵子”一拖就是二十多年。忙于采访、出报,单位开会,孩子上学,天气忽冷忽暗……借口像落叶般堆满了秋天的门槛,而父母的身影,就在这些推脱中,一点点佝偻下去,直至消隐于时光深处。
记得有一年重阳,母亲特意蒸了重阳糕。糯米粉掺着红枣与桂花,一层层铺进木模,蒸得满屋甜香氤氲。她端着盘子站在门口唤我:“来,趁热吃一块。”我正对着电脑写稿,头也不抬:“妈,放桌上吧,我一会儿吃。”那一块糕,最终凉透在瓷盘里,边缘微微发硬,像一句未曾兑现的诺言。母亲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收走。第二天她却还笑着问:“昨天的糕合不合口味?”我竟记不清有没有尝过。如今回想,那不只是遗忘,是辜负。
父亲呢?他最爱在这天泡一壶菊花茶,坐在小院的藤椅上,眯眼望云。他说菊花清肝明目,能解心头郁结。我笑他迷信,他也不恼,只慢悠悠地说:“你以后就懂了。”如今我才明白,他哪里是在喝茶?分明是在啜饮岁月的静好,在等待儿女围坐膝前,说几句家常话。可那时的我们,眼里只有远方的目标,心里装着城市的喧嚣,竟从未察觉——那杯茶的温度,是他对团圆最深的期盼。
后来,他们相继走了。
2006年4月3日午后,母亲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离世。春雨含悲,落花如泪,天地无言,唯余长恸。她的离去,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骤雨,打湿了整个家庭的天空。而父亲,自此陷入无边的沉默。他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枯坐,眼神空茫。曾经挺拔的脊梁,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筋骨。两年后,2008年5月7日,暮色低垂,立夏未暖,风息无声,父亲追母而去。人间只剩长夜孤影。
他们没有告别,没有嘱托,仿佛只是太累了,想歇一歇。可这一歇,便是永别。
从此,重阳不再是节日,而是思念的刻度,是心上一道年年复现的裂痕。每到这一天,我总会买回一束野菊,摆在家中小几上。然后取出那只父亲用过的旧瓷壶,洗净,注水,投进几朵干菊花。水沸时,白雾袅袅升起,香气弥漫开来,恍惚间,我似乎看见母亲在灶前弯腰添柴,火光映红她眼角的皱纹;父亲在院中轻咳两声,唤我乳名。
我斟一杯,轻轻放在供桌前,低声说:“爸,妈,今天是重阳,我给你们温了菊花酒。”
其实哪有什么酒?不过是以茶代之。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在意形式。他们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节日本身,而是我们是否愿意停下奔忙的脚步,回头看看他们苍老的脸庞,听听那些曾被我们视为啰嗦的絮语。
这些年,我渐渐学会了慢下来。春天约姊妹们一起回家扫墓踏青,夏天为家人熬几碗绿豆汤,秋天带着孙辈去登高,讲他们祖父祖母的故事。我开始懂得,孝顺不是节日里的鲜花与蛋糕,而是日常中的倾听、陪伴、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耐心的回应。可惜,这份懂得来得太迟——迟到了只能在回忆里尽孝,迟到了只能以追思代替拥抱。
有时我会梦见他们。梦里母亲还在揉面,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我跑过去抱住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月光如水,正是重阳的前夜。我起身披衣,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星空,心想:若真有天堂,那里也该有个小院吧?院子里种着菊花,父亲坐在藤椅上看书,母亲在晾衣服,阳光穿过竹竿,照在她花白的发梢上……
去年重阳,我独自去了钵池山。山路不陡,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褶皱里。山顶有座小亭,我坐下歇息,从包里取出带来的菊花茶,用保温杯冲开。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我举杯向天,轻声道:“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今天登高了,你们放心。”
话未说完,眼眶已热。远处夕阳缓缓沉入楼宇之间,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暖红而静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死亡并非终结,遗忘才是。” 只要我还记得母亲蒸糕时嘴角的笑意,父亲喝茶时眯起的眼睛,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血脉中,在每一个秋风拂面的瞬间。
今年的菊花开得格外早。我采了几枝,插在瓶中,又温了一壶茶。灯光下,茶烟袅袅,映出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父母并肩而坐,笑容朴实,眼神慈祥。我轻轻抚摸相框,仿佛能触到他们的温度。
“爸,妈,我又给你们温了菊花酒。”我低声说着,将一杯茶洒向泥土,“你们在那边,也要记得添衣,按时吃饭。我们兄弟姊妹都很好,孩子们也都好。只是……很想你们。”
窗外,月光洒落,如霜似雪。风过处,菊花轻摇,似在回应。
我独坐灯下,听壶中水声微沸,恍若听见母亲唤我乳名,父亲轻咳一声,笑着说:“你们平平安安就好,健健康康就好。”
重阳又至,人间依旧喧闹。而我只想在这寂静的夜里,为天堂的双亲,温一壶不冷的菊花酒,敬一段未尽的深情。
这一壶,不是祭奠,是对话;不是告别,是重逢。
这一壶秋光,盛着近二十年的叮咛,二十年的愧疚,一辈子的牵挂。
它不醉人,却足以让灵魂在回忆中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