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访古:丹口忆蓝玉
作者:周艳芳
十月的阳光总带着几分慷慨,把天洗得透亮,风里裹着桂子的淡香,漫过城步苗族自治县的山林。上午九时十八分,载着三十余人的车队从县城出发,欢歌顺着车窗飘向山野,车轮碾过蜿蜒的山路,像循着一段尘封的岁月,朝着丹口镇的方向——那片被称作“蓝玉故里”的土地,缓缓前行。
这趟行程,是湖南省芙蓉教学名师宋阳玲工作室、城步苗族自治县作家协会与诗词楹联协会联手策划的“金秋十月,扶城河边见”文学采风。我们这群爱文字的人,带着对历史的好奇与敬畏,想在扶城河畔的秋风里,听一听六百年前那位苗家名将的故事。车至丹口镇,当地的阿牛哥早已候在路口,他穿着苗族特色的对襟布衣,笑容憨厚,一开口,带着山间清泉般的质朴:“欢迎大家来蓝玉公的故里,今日我就给大伙讲讲咱苗家走出的大英雄。”
跟着阿牛哥的脚步,我们走进一座青砖黛瓦的老宅子。宅子不大,却透着股岁月的厚重,木梁上的雕花虽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蓝玉是明朝的开国元勋,他的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军委副主席。他出生于1340年,现在是蓝玉公诞辰的685年,每年的四月初八是乌饭节,大家都要在这里举行祭祀活动。城步的蓝玉故里是他的后人为纪念他修建的,修建于1571年,至今已经有454年。结构是分为三个部分,前厅、中厅和正堂,从高空看,是一个日头的日字。前厅是擂台,蓝玉公是武将,所以,以前每年都在擂台比武。这座蓝氏宗寺,后来演化成戏台,再后来做过学校、粮站等。跨进中厅时,目光最先被梁下悬挂的两块牌匾吸引——木质的牌匾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边角被时光磨得温润,上面的题字用金粉勾勒,虽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夺目。一块写着“垂裕后昆”,另外一块写着“恢宏先绪”,都是讲蓝玉公的丰功伟绩,勉励他的后人向他学习。”走到正堂,阿牛哥指着高高悬挂的两块牌匾说:“这块是‘灵爽式凭’那块是‘ 敉宁宗功 ’”,阿牛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历史,“这是后来朝廷为蓝玉公平反时皇帝送的,挂在这儿几百年了。”
抬头望向高高悬挂的牌匾,仿佛能感觉到六百年前的温度。阿牛哥的故事,便从这两块牌匾背后,缓缓铺展开来。
蓝玉祖籍是我们城步苗家人,他在城步出生,长到九岁,便随他父亲去了安徽定远,年少时便不是安分的性子,他骨子里带着苗家人的勇猛与执拗,总说“好男儿当保家卫国”,二十岁出头,便在他姐夫开平王常遇春帐下,每战先登陷阵,屡立战功,由管军镇抚积升至大都督府佥事着弓箭离开了家乡,投到了朱元璋麾下的军队里。
起初,蓝玉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但他敢打敢拼,作战时总冲在最前面。在鄱阳湖之战中,陈友谅的船队黑压压地占满湖面,朱元璋的军队一度陷入困境。蓝玉见势,带着几十名骑兵偷偷绕到敌军后侧,趁着夜色点燃火把,大喊着冲锋。敌军以为援军到了,阵脚大乱,朱元璋趁机率军反击,一举扭转战局。那一战,蓝玉的铠甲被鲜血染红,胳膊上还挨了一刀,却笑着把战利品分给战友:“咱苗家人,不怕死,就怕守不住家国。”
后来,蓝玉跟着徐达、常遇春南征北战,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洪武二十年,他被任命为征虏左副将军,随冯胜征讨纳哈出。纳哈出是元朝的旧部,拥兵数十万,盘踞在金山一带,一直是明朝的心头大患。蓝玉带着军队深入草原,顶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在雪地里行军数日,终于找到了纳哈出的营地。他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先派使者去劝降,可纳哈出假意投降,实则想趁机偷袭。蓝玉识破了他的计谋,一边假装受降,一边暗中布置兵力,等纳哈出的军队进入包围圈,一声令下,明军四起,纳哈出的军队瞬间溃不成军。这一战,蓝玉不仅平定了金山,还收编了数十万降兵,为明朝北方的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最让人称道的,是洪武二十一年的北伐。当时,元朝的残余势力在捕鱼儿海一带集结,妄图卷土重来。朱元璋任命蓝玉为征虏大将军,率军十五万北上。捕鱼儿海地处沙漠深处,气候恶劣,水草稀少,很多将领都觉得此行凶险,劝蓝玉撤军。可蓝玉却坚持:“若不彻底清除残元势力,北方百姓永无宁日。”他带着军队在沙漠里走了几十天,水喝完了,就靠融化的雪水充饥;粮食吃完了,就猎杀野生动物。终于,在一个风沙漫天的清晨,他们找到了残元的营地。蓝玉下令士兵们悄悄靠近,等到敌军还在睡梦中时,突然发起进攻。残元军队毫无防备,瞬间大乱,太尉蛮子等被杀,吴王朵儿只等被俘,就连元主的妃子、公主都被俘虏,缴获的牛羊、兵器更是不计其数。这一战,彻底摧毁了残元的有生力量,让明朝的北方边境得以长治久安。蓝玉率军凯旋时,朱元璋亲自到城门迎接,握着他的手说:“蓝玉啊,你真是朕的卫青、霍去病!”
那时的蓝玉,是何等的风光。他从城步的深山里走出,凭着一身武艺和满腔赤诚,成了明朝的开国功臣,封凉国公,食禄二千五百石。他时常会想起家乡的扶城河,想起母亲做的苗家腊肉,逢年过节,总会派人给家乡捎些财物,还嘱咐族人要好好耕种,让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族里的人提起蓝玉,都满脸骄傲,说“咱苗家出了个大英雄,给咱争了光”。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洪武二十六年,有人告发蓝玉谋反,朱元璋震怒,下令将蓝玉逮捕入狱。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与蓝玉有过交集的官员,大多受到牵连。很多人都知道,蓝玉性格耿直,说话做事难免得罪人,所谓的“谋反”,不过是欲加之罪。可在当时的形势下,没人敢为他辩解。最终,蓝玉被处以极刑,家人也受到牵连,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以谋反罪被杀。牵连列侯功臣、文武大吏以及偏裨将士达2万余人,故称之为“蓝狱”。曾经风光无限的凉国公,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阿牛哥讲到这里时,声音有些哽咽。他指着宅子角落里的一张旧桌子,说:“这是蓝玉公当年用过的桌子,他后人把它保存下来,就是想让子孙后代记得,他们的先祖是个忠臣,不是反贼。”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子上,桌面上的木纹里,仿佛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我站在桌前,心里一阵发酸——一个为国家出生入死的英雄,本该名留青史,却因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死,这是何等的遗憾。
好在,历史终究不会埋没真相。明孝宗即位后,有人上书为蓝玉鸣冤,称其“功在社稷,罪属冤屈”。孝宗皇帝派人查阅史料,核实情况后,认为蓝玉确实是被冤枉的,于是下旨为他平反,恢复他的爵位,并赠送了“灵爽式凭”和“敉宁宗功”两块牌匾,以表彰他的功绩。“灵爽式凭”,是说蓝玉的英灵尚存,可作为后人的表率;“敉宁宗功”,则是肯定他在平定战乱、保卫国家中的盖世功劳。
蓝玉的后人得知平反的消息后,痛哭流涕。他们在丹口镇修建了这座宅子,将牌匾悬挂在正厅,把蓝玉用过的旧物一一陈列,让后人能够缅怀这位冤死的英雄。几百年来,这座宅子成了蓝玉故里的象征,每逢清明、乌饭节、中秋,都会有族人来这里祭拜,讲述蓝玉的故事。阿牛哥说,他小时候,爷爷就经常带他来这里,指着牌匾教他认字,告诉他“做人要像蓝玉公一样,忠诚、勇敢,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走出宅子,扶城河的流水声清晰可闻。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绿树和蓝天白云,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前行。阿牛哥说,蓝玉年少时,常在这里放牛、游泳,那时的扶城河,就像现在这样,安静而温柔。我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仿佛能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他穿着粗布衣裳,光着脚丫,在河边奔跑、欢笑,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谁能想到,这个苗家少年,后来会成为叱咤风云的将军,会经历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
同行的一位作家朋友,站在河边轻声感叹:“蓝玉的一生,是英雄的一生,也是悲剧的一生。可即便如此,他的忠诚与勇敢,还是被后人记住了。”是啊,历史或许会有偏差,但人心不会。蓝玉为国家立下的赫赫战功,他对家乡的深情,他骨子里的苗家血性,从来都没有被忘记。就像这扶城河的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始终清澈如初;就像这两块牌匾,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始终闪耀着正义的光芒。
冬日里正午的阳光渐渐正是温柔,我们准备返程。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子,看了一眼悬挂在正厅的牌匾。阿牛哥站在门口,挥手向我们告别:“下次再来啊,我再给你们讲更多蓝玉公的故事。”
车缓缓驶离丹口镇,风里依旧带着桂子的香气,扶城河的流水声渐渐远去,可蓝玉的故事,却在我的心里扎了根。我想,所谓英雄,或许就是这样——他们或许会经历冤屈,或许会遭遇不幸,但他们的精神,会像山间的松柏一样,历经风雨而不倒,会像河流一样,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这个金秋,在丹口镇的风里,我遇见了蓝玉——一个从苗乡走出的英雄,一个让历史铭记的名字。他的故事,就像这十月的阳光,温暖而有力量,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也让我们懂得,何为忠诚,何为担当,何为家国情怀。
2025.11.6
【作者简介】
周艳芳,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汉族,本科学历。曾任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政协委员、城步工商局(现更名市场监督管理局)个私协会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工会主席。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湖南省邵阳市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城步县作家协会会员、城步县诗词楹联协会会员。曾在《文学家》、《女子文学》、《新花》、《邵阳日报》、《苗岭文艺》等报刊上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