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刻痕
老匠人将完成的观音像轻轻放在架子上,那里已经供奉着几尊神态各异的木质佛像。他转身从角落的瓦罐里倒出两碗清水,递给梅长庚与阿福。“荒原上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清水,是昨日从十里外驮回来的。”他的手指粗糙,布满新旧交错的刻痕,那是长年与刻刀、木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梅长庚双手接过陶碗,清水中映着跳动的灯焰。他注意到老人手上那些深深的刻痕,像岁月的沟壑,每一道都记录着与木头对话的时光。这些刻痕不同于养尊处优的细嫩,也不同于纯粹劳作的皲裂,它们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禅定的质感。
“老师傅这双手,刻出了多少尊佛菩萨?”梅长庚轻声问。
老人抬起手,就着灯光看了看,淡然一笑:“记不清了。年轻时想着刻得越多越好,现在嘛……刻一尊是一尊。”他摩挲着指间最深的那道刻痕,“木头有木头的纹理,顺着它,菩萨的样子自己就出来了。”
这话语平淡,却让梅长庚心中一动。顺其自然,无所执着,这老匠人用一生的刻痕,体证着最朴素的道理。
第一百六十四章 灯影
油灯将三个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随着灯焰摇曳而晃动,形成巨大的、变幻不定的灯影。老匠人的影子落在那些未完成的木雕上,仿佛在为它们注入生命。阿福疲惫的影子蜷缩在墙角,梅长庚的身影则端坐如钟。
老人望着墙上的灯影,忽然说道:“有时候看着这些影子,倒比看真人更清楚。”他指着墙上一个佛像的影子,“你看,去了木头的纹理,去了雕琢的痕迹,就剩下最根本的轮廓了。”
梅长庚凝视着那些晃动的灯影,想起《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教导。这墙上的灯影,与世人追逐的名利、执着的爱恨,何其相似——看似真实,实则不过是光影的幻戏。而老匠人日复一日雕刻的佛像,其本质不也是借假修真?
“影子依光而有,光灭影消。”梅长庚缓缓道,“但能见影之光,不生不灭。”
老人若有所思,添了点灯油,灯影重新稳定下来。这一刻,狭小的土屋里仿佛有智慧在静静流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话
夜深了,荒原的风在土屋外呼啸,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格外安宁。老人收起刻刀,与梅长庚围着油灯对坐,开始了真正的夜话。
“师傅从哪儿来?”老人问。
“从来处来。”梅长庚答。
“要往哪儿去?”
“往去处去。”
老人笑了,皱纹像菊花般绽开:“三十年前,也有个行脚僧这么回答我。”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年大旱,我雕的龙王爷没能求来雨,是他带着大家在古原上找到了一口新泉。”
梅长庚静静听着。老人继续道:“他说,佛不在木头上,在找水的手上,在分水的心上。”他摩挲着手中的刻刀,“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现在想明白了?”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手还是这双手,木头还是这木头。但刻的时候,心里装的不一样了。”
这番夜话没有机锋辩驳,只有两个生命在深夜的坦诚交流。阿福早已在角落睡着,轻轻的鼾声应和着窗外的风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 晨光
夜话不知持续了多久,油灯终于油尽灯枯,灯焰挣扎了几下,悄然熄灭。土屋瞬间被黑暗吞没,唯有窗外透进极淡的星月微光。
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梅长庚与老人依旧相对静坐,仿佛化成了两尊雕像。无需言语,无需光线,真正的交流发生在超越形相的层面。
渐渐地,东方的天际开始发生变化。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白色光线,如同渗入墨汁的清水,悄然出现在窗纸的边缘。这晨光初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开始驱散屋内的黑暗。
物体的轮廓重新显现,老匠人布满刻痕的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安详。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对面梅长庚那清明澄澈的目光,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天亮了。”老人轻声说。
梅长庚微微颔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也该继续前行了。
这荒原孤屋的一夜,那灯下的雕刻,那墙上的灯影,那深刻的夜话,都如同老匠人手中的刻痕,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生命里,成为觉悟路上又一盏温暖的指引之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