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溪声
月光如霜,将破败的野寺映照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就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持续不断的声音,如同背景音般,悄然传入梅长庚的耳中。
是水声。
并非江河的奔涌,而是山溪的潺潺。那声音清脆、灵动,时急时缓,仿佛就在不远处。他凝神细听,这溪声似乎来自寺庙后方的山谷。
在这月华满地的深夜,这若有若无的溪声,并不打破寂静,反而更衬托出山夜的幽深与空灵。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梅长庚的心神。
他悄然起身,没有惊动靠墙熟睡的阿福,循着那溪声,穿过残破的殿宇,向后院走去。
后院更是荒芜,杂草高及人腰。月光下,一条银亮的小溪果然从山石间蜿蜒而出,穿过倒塌的院墙,向下流淌而去。溪水很浅,撞击着卵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那悦耳的叮咚之声。
梅长庚蹲在溪边,伸手掬起一捧清水。月光透过指缝,水珠如同碎银般洒落。他将手浸入溪水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聆听着那永不停歇的流动之声。
这溪声,不正是生命之流的象征吗?它来自未知的源头,奔流向未知的远方,永不回头。每一个当下,都是新的水流,都是独特的声响。执着于任何一段水流,都是徒劳。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任由那清越的溪声洗涤着他的耳根,也洗涤着他内心最后一丝微尘。渐渐地,那溪声似乎不再来自外界,而是从他心田深处流淌而出,与他的呼吸,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第一百三十二章 林影
在溪边静坐了不知多久,梅长庚才起身返回大殿。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当他穿过寺院中庭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荒草的影子,以及更远处,那片环绕着古寺的、黑黢黢的树林投下的巨大而模糊的林影。
那些林影,随着月光的移动和微风的拂动,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抽象图案,充满了动感与不确定性。
他停下脚步,看着这些摇曳的林影。它们没有实体,依赖于月光和树木而存在,随着因缘条件的变化而生生灭灭,从未固定。
这不正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最直观的展现吗?
我们所执着的一切——财富、情感、身份、乃至这个身体——不也如同这林影一般,是因缘和合的暂时现象,是依赖于各种条件而存在的“影子”吗?它们看似真实,却本质是空,变幻莫测,不可把握。
认识到这一点,并非让人陷入虚无,而是获得一种真正的自由。不再被这些“影子”所迷惑、所束缚,便能安然地欣赏它们生灭变幻的舞姿,而不生起贪爱或憎恶。
他不再去看那些具体的林影,而是将目光投向那投射出影子的、如如不动的本源——那轮皎洁的明月,以及那片沉默的树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晨露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熟悉的蟹壳青时,梅长庚从深沉的静坐中睁开眼。月光已然黯淡,星辰渐隐,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走出大殿,来到院中。经过一夜,气温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在万物表面凝结。只见那荒草的叶尖上,那残碑的凹陷处,那倒塌的石柱表面,都缀满了一颗颗圆润、晶莹的晨露。
它们在黎明微弱的天光下,如同无数颗散落的珍珠,闪烁着纯净而脆弱的光芒。每一颗晨露都映照着即将到来的晨曦,也映照着这个破败庭院的局部景象,构成了一个微小而完整的世界。
梅长庚走到一丛挂着最多晨露的狗尾巴草前,俯身仔细观察。一颗最大的晨露悬在叶尖,将坠未坠,内部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丽得令人心颤。
然而,他知道,这极致的美丽是何其短暂。只要太阳再升高一些,温度再上升一点,或者一阵微风吹过,这些晨露便会震颤、破裂、滑落,瞬间渗入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草叶。
叶尖的晨露剧烈地颤抖起来,内部映照的世界随之扭曲、破碎,最终,“啪”地一声轻响,碎裂开来,化作更小的水珠,迅速滑落。
美丽,转瞬即逝。
存在,缘聚则生,缘散则灭。
他看着那消失的晨露原先所在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心中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沉的、关于无常的体悟。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前程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万道金光瞬间洒满大地,也驱散了晨露。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夜的寒意。整个野寺在晨光中显露出它全部的沧桑与荒凉。
阿福也醒了,两人用溪水洗漱,吃了些干粮。
站在野寺的断垣残壁间,望着山下那条继续向远方延伸的、被朝阳照亮的古道,阿福再次问道:“先生,我们今日往哪里去?”
梅长庚的目光掠过破败的殿宇,掠过生机勃勃的荒草,掠过那条不息的山溪,最终落在那条无尽的古道上。
他的脸上,浮现出平和而辽远的微笑。
“随它而去。”
他背起那个轻简的行囊,迈步走出了这座给予他一夜星空、月光与溪声的野寺,再次踏上了那条青石古道。
脚步沉稳,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
他的前程,不在某个特定的城镇或寺庙,也不在某个预设的目标或成就。
他的前程,就是这脚下的路,就是这无尽的前行本身。
带着觉知,带着慈悲,融入这滚滚红尘,又超越这滚滚红尘。
这便是他醒来之后,全部的生命意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