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市声
吃完了馒头,身体有了暖意和力气。梅长庚与阿福并未立刻离开江边。码头上市声鼎沸,如同一个永不谢幕的舞台,上演着最鲜活的人间戏剧。
船夫的号子粗犷有力,与江涛声应和;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各地方言特有的韵律;苦力们扛着货物发出的沉重喘息和短促的吆喝;管事们尖利的催促与呵斥;还有船只靠离岸时的汽笛声、铁链声、木板碰撞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嘈杂、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
这市声,与忘机寺的晨钟暮鼓、梵呗诵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指向超越与宁静,一个沉溺于欲望与劳作。
梅长庚静静地坐在石阶上,聆听着这喧嚣的市声。他不再像初入县城时那样,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他尝试着将那颗在寂静中淬炼出来的心,投入到这鼎沸的市声之中。
奇妙的是,当他的心足够安定、足够广阔时,这看似混乱的市声,并未扰乱他的内心,反而如同百川汇入大海,被那寂然的觉性所容纳、所消融。他能清晰地听到每一种声音,了了分明,却又如镜照物,过不留痕。
他听到那叫卖声中蕴含的对生计的焦虑,听到那号子声中隐藏的肉体劳作的艰辛,听到那呵斥声里透出的权力与烦躁……他听到了众生在市声背后的挣扎与苦痛。
但他的心,不起波澜,只有深切的慈悲。他知道,这些都是梦中人在梦中的呐喊。他无法替他们做梦,但他可以守护好自己的清醒,并在这市声中,保持那份如如不动的安宁。
这安宁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度化。
第一百零八章 施药
就在梅长庚静坐观听市声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痛苦的呻吟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苦力抱着脚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脚踝处被一根翘起的铁钉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地上的尘土。
周围的工友有些慌乱,有人想去扶他,有人大声喊着去找郎中,现场一片混乱。那工头也闻声赶来,看到这情形,眉头紧锁,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既担心工人伤势,又怕耽误了活计。
梅长庚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分开人群,来到那受伤的苦力面前。
“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苦力疼得龇牙咧嘴,疑惑地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不像郎中的陌生人。
梅长庚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伤口。伤口很深,需要立刻止血和清理。他想起在了尘师父那里见过的草药,记得有一种常见的止血草,在这江边湿润地带应该就有生长。
他对阿福低声吩咐了几句,阿福点点头,迅速跑开了。
梅长庚又对工头说:“可有干净的布和清水?”
工头见他镇定自若,虽心存疑虑,但还是让人赶紧去取。
这时,阿福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几株连根拔起的、带着泥的绿色草药。梅长庚认得,这正是那种止血草。他将草药在清水中稍微冲洗,然后放入口中咀嚼起来。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他将其吐出,敷在那苦力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他只是在模仿了尘师父的从容,并将那份定力用在当下。
草药似乎起了作用,血流渐渐止住了。那苦力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感激地看着梅长庚。
工头见状,松了口气,对梅长庚的态度也恭敬了些:“多谢这位……师傅出手相助。”
梅长庚站起身,平静地说:“举手之劳。伤口虽已止血,但仍需静养,不可再用力,最好还是寻个郎中仔细看看。”
他没有居功,也没有索取报酬,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施药,并非为了显示能力或换取什么,只是随缘而起的一份慈悲行持。是觉悟之心在世间自然而然的流露。
第一百零九章 随缘
处理完伤者,梅长庚与阿福准备离开码头。那工头却追了上来,手里拿着几个铜钱。
“师傅,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多谢您刚才帮忙。”工头将铜钱递过来。
梅长庚看着那几枚铜钱,摇了摇头:“施主不必客气,贫僧并非为此。”
工头坚持道:“您帮了大忙,这点谢礼是应该的。再说,您二位看样子也是行路之人,身上有点钱,也方便些。”
梅长庚略一沉吟。他并非执着于“不碰金钱”的戒条,而是了知金钱本身亦是空性,工具而已,关键在于用心。若执着于“不取”,亦是另一种挂碍。
他看到了工头眼中的真诚,也考虑到阿福和接下来的行程确实需要一些基本的盘缠。于是,他伸手接过其中两枚铜钱,合十道:“如此,便多谢施主。取此两枚,足矣。”
他并未全收,只取所需。这便是随缘。不拒不贪,恰到好处。
工头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拱手道:“师傅是高人。后会有期。”
梅长庚还礼,然后与阿福转身离去。
握着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梅长庚心中了无滞碍。他知道,这只是前行路上一点小小的助缘,并非目标。他将继续以这随缘之心,走过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一百一十章 前行
离开了喧嚣的码头,梅长庚与阿福再次走入县城的街巷。有了那两枚铜钱,他们在一家最便宜的小摊上买了几个粗面饼子作为干粮。
他们没有在县城多做停留。这里的气息过于浑浊,并非久留之地。
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走过熙熙攘攘的市声,他们从县城的另一个城门走了出去。眼前,又是一条向远方延伸的、尘土飞扬的官道。
官道上,车马行人,南来北往,各自奔忙。有人锦衣华服,策马扬鞭;有人衣衫褴褛,推车挑担;有商队驮着货物缓缓而行;有旅人风尘仆仆,面露倦容……
梅长庚站在城门外,看着这川流不息的景象,如同看着一条生命的洪流。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洪流中的一滴水,但他这滴水,已然觉悟,明了自身的源头与归宿。
他不再有固定的目的地,也不再被任何外在的身份所束缚。他就是一名云水,心随白云,身如流水。
前行,便是他此刻唯一的方向,也是他修行的方式。
他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小包袱,那里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几张饼子,两枚铜钱,还有那件旧棉袍。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官道。
阿福紧随其后。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落在黄土路上,坚定而从容。
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晴空,是坦途还是崎岖,他的心灯已然点亮,将照亮这无尽的前行之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