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陋巷
城墙根下,并非理想的栖身之所。寒风顺着墙体溜下来,带着刺骨的湿意。他们找到一处稍微向内凹陷、能勉强遮蔽些风雨的角落,地上是冰冷的石板,积着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
这就是陋巷,是繁华县城背面最真实、最不堪的写照,是贫穷与落魄最直接的呈现。空气中弥漫着尿臊味、垃圾腐烂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生活的绝望感。
阿福找来一些破旧的草席和不知谁丢弃的硬纸板,勉强铺了一个可以坐卧的地方。两人蜷缩在角落里,依靠着彼此的身体,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温暖。
这与忘机寺整洁的寮房、规律的作息、安详的氛围,形成了天壤之别。然而,梅长庚的心境却并未因此而起伏。他清晰地感知着这陋巷的寒冷、肮脏与不适,但这些感受只是如同镜中影像般流过他的觉知,并未扰动那如如不动的本体。
他甚至在这极度的不适中,体会到一种奇异的真实。这陋巷,与那金碧辉煌的华屋,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的暂时现象,都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执着于华屋的舒适与厌恶陋巷的污秽,是同一颗分别心在作用。
他安住于这觉知之中,不拒斥,不攀缘。身体的寒冷是真实的,但他心中那盏“慧灯”散发出的内在暖意,却也真实不虚。这两种感受同时存在,并行不悖。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在这陋巷的寒夜里,他依旧保持着清醒的觉照。
第一百零四章 见性起用
天刚蒙蒙亮,陋巷里便有了动静。一些同样无处栖身的流浪者开始活动,咳嗽声、呻吟声、窸窣的摸索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梅长庚也睁开了眼。他叫醒身旁冻得有些发抖的阿福,两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用角落里积存的雨水简单漱了漱口,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走出陋巷,重新汇入开始苏醒的街道。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准备早市的生意。空气中飘荡着豆浆、油条和蒸包的香气。
阿福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渴望。
梅长庚平静地看着他,也看着那些为生计早早忙碌的人们。他知道,仅仅安住于内心的觉悟是不够的,觉悟必须在生活中“起用”,必须转化为具体的行动和智慧,才能自利利他。
他需要解决当下的困境——食物和可能的谋生手段。但这行动,不能出于贪婪、焦虑或算计,而应出于随缘、智慧和慈悲。
这就是见性起用。在觉悟本性的基础上,生起妙用,应对世间万事。
他注意到码头方向似乎格外忙碌,有许多苦力正在装卸货物。他心念微动,对阿福说:“我们去江边看看。”
第一百零五章 运水搬柴
来到江边码头,果然是一片繁忙景象。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工头大声吆喝着,苦力们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江水和水产货物的腥咸气味。
梅长庚观察了片刻,看到一处货栈前堆积着许多需要搬运的竹木柴薪,工头正为缺少人手而发愁。这些柴薪看起来不算特别沉重,但需要从江边搬到几十步外的货栈里堆放整齐。
他走上前,对那工头合十施礼,平和地问道:“施主,贫僧二人愿帮忙搬运这些柴薪,可否换些斋饭充饥?”
工头正忙得焦头烂额,看到一个穿着旧棉袄、自称“贫僧”的人前来搭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我这正忙着呢,没空施舍!”
梅长庚并未气馁,也未动怒,只是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澈地看着工头。
或许是那异常平静的目光让工头感到了一丝异样,又或许是他确实急需人手,工头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梅长庚和阿福,虽然瘦削,但骨架还在,便粗声粗气地说:“行!把这些柴火都搬进去码好,完了给你们俩一人两个大馒头!”
“多谢施主。”梅长庚再次合十。
他没有再多言,示意阿福一起,走到那堆柴薪前。他弯下腰,抱起一捆粗细不一的木柴。木柴粗糙,有些还带着毛刺。他没有丝毫犹豫,调整好呼吸和姿势,便稳健地向着货栈走去。
阿福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搬起一捆。
运水搬柴,无非妙道。
此刻,梅长庚对这句话有了最切身的体会。他并非在“干活”,他只是在搬柴。他的心神完全专注于当下的动作——抱起,行走,放下,码好。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协调,带着一种韵律感。身体的劳累是真实的,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衫,但他的心,却在那觉照之中,安然不动。
他甚至在这重复的体力劳动中,体会到一种与在寺院扫地、禅坐时相似的定境。外相不同,其心一也。
工头起初还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但见这两人动作虽不快,却异常沉稳、专注,搬放的柴薪也码放得整齐牢靠,不由得暗暗点头。
第一百零六章 心安
一捆,两捆,三捆……柴堆渐渐变小,货栈里的柴薪越码越高。梅长庚与阿福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额头也布满了汗珠,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光。阿福有些气喘,但看着主人那依旧平静、专注的神情,他也咬牙坚持着。
梅长庚感受着肌肉的酸胀,感受着呼吸的粗重,感受着汗水滑过皮肤的触感。所有这些,都成了他修行的所缘境。他清楚地知道这身体在劳累,但这劳累的本身,也是空性的展现,并不妨碍那能知能觉的本性分毫。
他没有去想那两个馒头,也没有去想接下来的去处。他只是搬着眼前的柴。心安住于当下,这便是最大的富足。
当最后一捆柴薪被整齐地码放进货栈,工头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神色。他果然没有食言,从旁边的伙食担子里拿出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白胖的大馒头,递给梅长庚。
“喏,说好的,拿着吧!活儿干得不错!”工头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梅长庚双手接过馒头,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温热和柔软。他再次合十致谢:“多谢施主。”
工头摆了摆手,又去忙别的事了。
梅长庚与阿福走到江边一处相对干净的石阶上坐下。他将馒头分给阿福两个。
阿福接过馒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他饿坏了。
梅长庚也拿起馒头,慢慢地吃着。馒头带着麦子天然的香甜,松软可口。他细细地品味着,感受着食物带给身体的能量和慰藉。
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也照在他们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江风带来湿润的气息,码头依旧喧嚣。
但他们坐在这里,吃着用劳动换来的简单食物,内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心安,并非来自于环境的舒适或物质的丰足,而是来自于那颗了悟自性、随缘不变的心。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境遇如何,此心已安。
这便是真正的归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