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渡口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长,直到日头偏西,梅长庚与阿福才终于抵达山脚的河谷。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眼前,江水因前几日的春汛依旧浑浊湍急,奔流东去。江边是一个比来时那个野渡稍显规整的码头,停泊着几条大小不一的木船,船夫们正吆喝着招揽最后一批过江的客人。
又是一个渡口。
梅长庚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浩浩汤汤的江水。这与他在南京下关码头所见的长江,与他在雪谷附近涉过的小河,似乎并无不同,都是阻隔,也都是连接。但此刻他的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面对江河时都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驱赶、仓皇寻找彼岸的迷途者。他就是这渡口本身,如如不动,映照着往来的船只、奔流的江水、以及每一个在此驻足、等待渡河的旅人。
一个船夫凑上前来,操着浓重的口音问道:“客官,过江吗?最后一班船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梅长庚点了点头。
“好嘞!两位,这边请!”船夫热情地指引他们踏上一条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渡船。
船上已经坐了几位乘客,有挑着担子的农人,有走亲戚的妇人,还有一位背着书箱、像是游学模样的年轻书生。梅长庚与阿福在船舱角落寻了位置坐下。
船夫解缆,撑篙,渡船缓缓离开岸边,驶入江心。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船身破开浑浊的江水,向着对岸驶去。
江风很大,带着水汽的腥味,吹动着梅长庚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船尾那一道逐渐扩散、终将平息的白色航迹,心中了无波澜。
渡河,从此岸到彼岸。
而他的彼岸,不在对岸的某处,就在这渡河的每一个当下。
第一百章 入尘
渡船靠岸,踏上坚实的土地,眼前是一座依江而建、颇具规模的县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晚风中摇曳。虽是傍晚,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充满烟火气的声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入尘。从山间的清寂,一步踏入了人间的喧嚣。
阿福看着这熟悉的市井景象,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主人,心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已然“觉悟”的主人,将如何面对这纷扰的俗世。
梅长庚却只是平静地走在街上,目光平和地掠过那些忙碌的店铺,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那些充满了欲望与焦虑的交谈。这一切,不再是他需要对抗或逃避的“红尘”,而是他修行的道场,是他验证和保任觉悟之心的试金石。
他看到了酒馆里猜拳行令的喧闹,看到了当铺前讨价还价的争执,看到了深宅大院门口石狮子的威严,也看到了墙角乞丐伸出的肮脏的手……
所有这一切,善的、恶的、美的、丑的、富的、贫的,都如同江河中的浪花,生起,涌动,又消失。而那能观照这一切的觉性,如同深邃的江底,不受其扰。
他了知这一切皆是幻相,却又以慈悲心观照着这幻相中的众生,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执着与痛苦。
入尘,并非被尘劳所染,而是以不染之心,行于尘劳之中。
第一百零一章 乞食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火。梅长庚与阿福身无分文,今晚的食宿成了最现实的问题。
阿福看着那些飘出饭菜香气的食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有些为难地看向梅长庚。
梅长庚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目光扫过过往的行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窘迫或难堪,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收摊的卖炊饼的老汉,饼还剩几个,显然今日生意不佳。他看到了一个蹲在街边、面前放着破碗的老乞丐。他还看到了那个同船过来的年轻书生,正站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犹豫着是否要奢侈一回。
梅长庚对阿福轻声道:“你在此稍候。”
然后,他径直走向那个卖炊饼的老汉。
老汉正在低头收拾家伙,见有人来,抬起布满皱纹的脸。
梅长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地说道:“老丈,贫僧路过此地,身无分文,可否结个善缘,施舍一个饼子充饥?”
他没有称“我”,而是自称“贫僧”。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修行人乞食的如实呈现。
老汉愣了一下,打量着梅长庚。见他虽然衣衫陈旧,但面容洁净,眼神清澈,举止从容,不似寻常乞丐,尤其是那声“贫僧”和合十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老汉脸上的警惕散去,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用油腻的手拿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炊饼,塞到梅长庚手里:“拿去吃吧,师傅,不值几个钱。”
“多谢老丈。”梅长庚再次合十致谢,接过饼子,神情坦然,没有一丝乞讨者的卑微,也没有受施者的激动,仿佛这只是宇宙间最自然不过的能量流动。
他拿着饼走回阿福身边,将饼分了一半给他。
阿福接过饼,看着主人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第一次意识到,乞食,也可以如此尊严,如此安然。
第一百零二章 街头
梅长庚与阿福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分食着那个粗糙却温热的炊饼。饼有些硬,味道也寡淡,但他们吃得很专注,很感恩。
街上的灯火越来越密,人声依旧鼎沸。酒馆里传来醉汉的喧哗,赌场门口闪烁着诱惑的灯光,暗巷里隐约有女子招揽客人的软语,更夫敲着梆子,用悠长的声调提醒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就是人间,充满了欲望、挣扎、混乱,也蕴含着善良、温暖、以及最原始的生机。
梅长庚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投入滚滚洪流的石头,表面承受着流水的冲刷,内核却岿然不动。
他以那颗觉悟的心,观照着这街头的众生相。
他看到众生皆在梦中,被无明驱使,被业力牵引,在爱恨情仇、得失荣辱中载沉载浮,受苦而不知苦因,求乐而不得真乐。
一种深切的慈悲,如同无声的泉水,从他心底涌出。这慈悲,并非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基于同体的感受——他深知,自己也曾是这梦中之人。
他知道,自己无法立刻唤醒所有的人。但他可以守护好自己的心灯,并在这街头,以自己安然、觉照的存在,成为一个无声的提醒,一个活的榜样。
也许,某个有缘的路人,会因他这平静的眼神而心生一念疑惑;也许,某个痛苦的灵魂,会因他这安详的姿态而感受到一丝慰藉。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宣扬什么,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只是存在着,在这街头,如同淤泥中生长出的莲花,不染尘垢,却散发着清净的芬芳。
夜更深了,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
梅长庚对阿福轻声道:“找个避风的角落,歇息吧。”
他们走向城墙根下一个黑暗的角落,如同两个最普通的流浪者,准备度过这入尘后的第一个夜晚。
他的心,依旧明亮如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