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下山
踏出山门,重新走入来时那条云雾缭绕的山路,梅长庚的心境与上山时已判若两人。那时,他是迷途的羔羊,在命运的驱赶下仓皇寻觅;此刻,他是归家的游子,步履从容,心如明镜。
山路依旧险峻,石阶依旧湿滑,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安稳。他不再需要刻意集中精神去对抗脚下的困难,那份了然的觉知自然地遍及全身,协调着每一个动作,呼吸与步伐和谐同步。阿福跟在他身后,能明显感觉到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有力的气场,仿佛与这山、这云、这路已融为一体。
云雾在身边流淌,时而包裹,时而散开。回首望去,忘机寺已隐没在苍翠的山色与乳白的云海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庄严的轮廓,如同留在他心海中的一个印记,清晰而永恒。
他不再回头眷恋。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寺庙不在那青瓦红墙之内,而在他的方寸之间。了尘师父的教诲、共修的氛围、庄严的仪轨,都已内化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他前行路上不竭的资粮。
下山,并非离开修行,而是将修行带入更广阔的人间。
下山,是另一种形式的“上路”,是觉悟后的起用,是“云水”生涯的真正开始。
第九十六章 重逢
行至半山腰,云雾渐稀,已能看清山下河谷的轮廓。就在一处较为平缓的拐角,梅长庚看到前方路旁的大石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也看到了他们,站起身,迎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旧西装、却显得风尘仆仆、神色焦虑的中年男子。竟是梅长庚在上海时的业务经理,赵启明。
“总经理!总算找到您了!”赵启明看到梅长庚,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混杂着激动、疲惫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显然在这山下徘徊、寻找了许久。
梅长庚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悲。阿福警惕地上前半步,挡在梅长庚身前。
赵启明急切地说道:“总经理,您失踪这些时日,上海那边都乱套了!‘梅安号’的货主和保险公司扯皮,银行催贷,几个股东想要撤资,白小姐她也……唉!公司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好不容易打听到您可能往这个方向来了,一路追查,这才……”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上海的烂摊子,那些曾经能让梅长庚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危机。然而,此刻梅长庚听着,却如同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些名字,那些纷争,那些财富的得失,都像是远处山谷里的回音,模糊而遥远。
赵启明说了一大通,见梅长庚只是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身上穿的更是粗布衣衫,与往日形象大相径庭,不由得愣住了,试探着问:“总经理,您……您这是……”
梅长庚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赵经理,辛苦你了。不过,上海已无梅总经理。那里的俗务,由它去吧。”
赵启明张大了嘴,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呆立当场。
第九十七章 尘网
赵启明半晌才回过神来,急道:“总经理!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梅氏企业是您多年的心血,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还有那么多跟着您吃饭的弟兄……”
梅长庚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的动作自然而带着一种威仪,让赵启明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赵经理,”梅长庚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可见过蜘蛛结网?”
赵启明不明所以,茫然地点点头。
“那网,看似精巧,能捕飞虫,却也将其自身困于方寸之地。稍有风雨,便支离破碎。”梅长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赵启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上海的那些产业、关系、名望,便如同一张巨大的尘网。我曾深陷其中,以为网罗了天下,实则作茧自缚,烦恼无尽。”
他顿了顿,看着赵启明那依旧困惑而焦急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慈悲:
“如今,我已破网而出,得大自在。又何必再回头,自投罗网?”
赵启明看着梅长庚那平静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神,那身与山野樵夫无异的打扮,以及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无法伪装的安宁气质,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再是那个在上海滩叱咤风云、也为名利所困的梅老板了。
一种混合着失落、茫然和隐约敬畏的情绪,涌上赵启明的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梅长庚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作为最后备用的金戒指——这是他身上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了。他将其递给赵启明。
“这个你拿去,变卖了,给还在公司的老伙计们分一分,也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然后,各自寻个前程去吧。”
赵启明颤抖着手接过那枚冰冷的戒指,感觉重逾千斤。
第九十八章 前行
梅长庚不再看陷入巨大震惊与混乱的赵启明,他对阿福点了点头,便继续沿着下山的路走去。步伐依旧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赵启明握着那枚金戒指,望着梅长庚主仆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在那青翠的山道上,最终化成了两个小黑点,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拐角处。他久久无法动弹,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幻灭与新生。
山下,是代表着过去、责任、纷争与尘网的上海。
山上,是给予他觉醒、安宁、自由与光明的忘机寺。
而梅长庚,选择了继续前行。
他既没有沉溺于山上的清净,也没有被山下的尘网所重新捕获。他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不依附于任何固定场所的“云水”之路。
这条路没有预设的目的地,它的意义就在于前行本身。在前行中经历,在前行中体悟,在前行中随缘度化,在前行中保任那颗觉悟的心。
他知道,生命这场伟大的“唤醒”并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微妙、更深入的方式进行。而他将以这觉醒的姿态,去迎接一切未知的风雨与阳光。
山路蜿蜒,通向烟火人间。
他的心,如同行囊,轻简无比,却装下了整个法界。
他的方向,就是这无尽的前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