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梦痕
梅长庚沉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没有纷乱的梦境,没有焦虑的挣扎,只有一片黑甜无扰的宁静,如同沉入温暖而安详的海底。然而,就在这近乎绝对的沉寂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水底的潜流,悄然泛起。
他“看到”了自己——并非用眼,而是以一种超越感官的方式。他看到自己穿着那身青布棉袄,行走在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路上。路的两旁,景象飞速地流转、叠加——上海外滩的琉璃灯火与南京颐和路的墨绿门扉交织;雪谷的刺骨寒风与野花坡的灿烂芬芳并存;白曼娜娇媚的笑脸与林素心平静的眼神重叠;李景明空洞的双目与了尘师父深邃的目光交替闪现……
这些景象,这些面孔,如同破碎的镜片,反射着过往的光影,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内心图景。它们是梦痕,是潜意识深处尚未完全消融的记忆与情绪的残迹。
在以往,这样的梦境会让他惊醒,会带来痛苦、悔恨或迷茫。但此刻,在那觉悟的“慧灯”照耀下,他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平静地看着这些梦痕的生起、变幻与消散。
他看到了自己对财富的执着,对爱情的渴望,对失去的恐惧,对身份的认同……所有这些,都曾是构成“梅长庚”这个坚固自我的重要材料,也是他痛苦的主要来源。
但现在,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些不过是心识波动所投射的幻影,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绝佳注脚。它们存在过,留下过深刻的梦痕,但它们本质是空,了不可得。
没有抗拒,没有分析,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梦痕如同水面的波纹,荡漾开来,又缓缓平复。
最终,所有的景象都淡去了,所有的面孔都模糊了。
只剩下那能观照的觉知本身,朗然独耀,如如不动。
他从这深沉的观照中缓缓苏醒,窗外,天色尚未明。寮房内依旧一片黑暗,但他的内心,却比之前更加清澈、透亮。那些潜藏的、细微的梦痕,似乎也在这次观照中,被那慧灯之光进一步地照破、消融。
第九十二章 觉来
当黎明的第一缕天光尚未穿透窗纸,梅长庚已然自然地醒来。没有慵懒,没有困倦,是一种神清气爽、身心澄澈的觉来。
他睁开眼睛,寮房内的黑暗在他眼中却并非一片混沌,物体的轮廓依稀可辨。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醒来的一刻。
呼吸轻柔而绵长,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放松而舒适。念头极少,即便有,也如同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清晰、短暂,旋即滑落,不留下任何痕迹。那颗觉悟的心,如同经过一夜安眠的明月,更加皎洁、明亮,朗照着他内在的整个世界。
这与他在上海醒来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时的醒来,往往伴随着对一天事务的筹划、对人际关系的算计、或是宿醉后的头痛与空虚。那是一种被外部世界和内在欲望驱策着的、紧张而不安的醒来。
而此刻的觉来,是一种回归,一种确认。确认那觉性从未离开,确认自己已安住于本心。这是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充满内在力量的醒来。
他听到隔壁寮房传来僧人起身的细微声响,听到远处山林中早起的鸟儿发出第一声试探性的鸣叫。这些声音,不再是他需要去应对的“外界”,而是与他内在的宁静和谐共存的自然韵律。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一丝滞涩。他知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无论是扫地、听经、出坡,还是其他任何事务,他都将在那种“默照”的状态中去经历,去完成。
觉来,并非一个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是带着这颗觉悟的心,去面对一切人、事、物的开始。
第九十三章 日用是道
晨钟再次响起,唤醒了整个寺院。梅长庚随着僧众进行早课、过堂。一切仪轨,与昨日并无不同,但他的体验却已天差地别。
早斋后,他看到了尘师父正在修补一段破损的篱笆。老僧蹲在地上,挑选着合适的竹片,用麻绳仔细地捆绑、固定,动作专注而耐心。昨日看来,这或许只是一项普通的寺务劳作。但今日,在梅长庚眼中,这修补篱笆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道”的光芒。
他走过去,默默地在一旁协助,递送竹片,扶稳框架。他没有多余的话,了尘师父也没有指导。两人就在这无声的协作中,完成着这项简单的工作。
阳光温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山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梅长庚的心,完全沉浸在这当下的劳作之中。他感受着竹片的纹理,麻绳的韧性,以及了尘师父那稳定而充满觉知的动作。
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日用是道”。
道,不在遥远的经典里,不在神秘的体验中。
道,就在这扫地、吃饭、睡觉、修补篱笆的每一个平常举动里。
只要心无所住,应缘而作,保持觉知,那么,行住坐卧,语默动静,无不是道场的展现,无不是修行的功夫。
捆好最后一根麻绳,了尘师父直起身,看了看修缮好的篱笆,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梅长庚合十微礼,便转身离去。
梅长庚站在原处,看着那排整齐的篱笆,心中充满了法喜。他明白了,往后的修行,无需再去刻意寻求什么特殊的境界或体验。只需要在这日用常行中,绵绵密密地保任那颗觉悟的心,便是最上乘的修行。
第九十四章 云水
在忘机寺不知不觉已住了三日。这三日,如同经历了心灵的重生。梅长庚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彻底更新,过往的重负已然卸下,前路的方向也清晰无比。
这一日午后,他向在了尘师父辞行。
了尘师父正在禅房静坐,听闻梅长庚来意,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并无丝毫意外。
“施主已得安心之处,自是云游四方,随缘度化的时机了。”了尘师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梅长庚深深一揖:“多谢师父多日来的收留与点拨。弟子铭记于心。”
了尘师父微微颔首:“去便是了。但莫忘,红尘亦是道场,烦恼即是菩提。保任此心,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离别的伤感。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长庚回到寮房,与阿福简单收拾了行装——其实并无甚可收拾,依旧是那身青布衣衫,那个轻简的包袱。
他们走出了忘机寺的山门。回头望去,古寺在午后的阳光下,静谧而庄严,如同一个温暖的梦。
梅长庚知道,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痛苦的梅长庚,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寺庙的求道者。他是一个觉悟了的云水僧——心似白云,意如流水。白云自在舒卷,流水随缘奔淌,无拘无束,无处不是家乡。
他对着寺院的方向,最后合十一礼。然后,转过身,与阿福一起,踏上了下山的路。
脚步轻快,心境明朗。
前路漫漫,但他知道,无论走向何方,那盏慧灯都将常明不昧,照亮他的行程。
他如同一片真正的云水,融入了这苍茫的天地之间,开始了生命新的篇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