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暮鼓
当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忘机寺内,响起了与晨钟遥相呼应的暮鼓。
鼓声低沉、厚重,不像钟声那般清越穿透,却更显得雄浑有力,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它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比晨钟更为缓慢、绵长,每一声都仿佛积蓄着力量,在群山间引起沉闷的回响,震动着听者的胸腔。
这暮鼓,是白日的终结,也是夜间的开始。它提醒着僧众,长日已过,当收摄身心,反省一日之言行,准备进入夜间的静修与安眠。
梅长庚站在寮房前的院落里,聆听着这庄严的暮鼓。鼓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将他白日里因劳作、体悟而略显活跃的心神,缓缓地、坚定地按压下去,归于沉静。白日的种种景象——扫地的专注,见性的狂喜,过堂的肃穆,出坡的汗水,晚霞的壮丽——都在这暮鼓声中,如同电影胶片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然后被这沉重的声波抚平、归档,沉淀为生命的资粮。
他感到一种日暮归家的安宁。并非肉体的家园,而是心灵的归宿。在这古寺之中,遵循着这古老的作息韵律,生活变得异常简单而清晰。晨钟暮鼓,早课晚诵,斋饭出坡……一切都有章可循,有轨可依。这外在的秩序,反过来滋养着内心的安定。
鼓声持续了许久,方才歇止。余韵却仿佛仍弥漫在空气中,与渐渐升起的夜色融为一体。
寺院彻底安静下来。唯有佛前那不灭的长明灯,透过大殿的门窗,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芒,如同指引,也如同守护。
第八十八章 夜禅
暮鼓余音散尽,夜色完全笼罩了忘机寺。僧众们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再次聚集到大殿,进行一日中最后一次共修——夜禅。
梅长庚依旧选择在殿外的廊下静坐。殿内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僧人们于蒲团上结跏趺坐,姿态端正,眼帘低垂,如同入定的罗汉。了尘师父坐在首位,神情肃穆,引领着众人。
没有诵经,没有唱赞,只有绝对的寂静。
但这寂静,并非空无。它是一种充满力量的、高度凝聚的寂静。梅长庚能感觉到,殿内仿佛形成了一个强大的能量场,那是数十位修行人收敛心神、专注于一境所共同营造出的定境。身处其外,他也能感受到那磁场般的吸引力,让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心念自然而然地收摄。
他学着僧人的样子,在廊下盘腿坐下,脊背自然挺直,双手结定印置于脐下。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气息吸入,清凉;呼出,温热。一出一入,了了分明。
白日里见性的体验,此刻不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化作了深广的海洋背景。他知道那觉性一直都在,如如不动。此刻的夜禅,便是安住于这觉性之中,看着念头如水中泡沫般生灭,看着身体的感受如云朵般变幻,不迎不拒,不取不舍。
殿内的寂静仿佛有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却又让他感到无比轻松。所有的负担,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过去与未来,都在这寂静中消融了。只剩下这当下的呼吸,这朗然的觉知。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木鱼声响起,打破了这深沉的寂静。夜禅结束了。
僧众们悄然起身,依次退出大殿,各自返回寮房,步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梅长庚也缓缓睁开眼,感到身心一片澄澈、轻安,如同被这夜禅的寂静彻底洗涤过一般。
第八十九章 慧灯
僧众散去,大殿的灯火次第熄灭,最终只留下佛前两盏长明灯,在空旷的殿宇中,孤独而坚定地燃烧着。
梅长庚没有立刻返回寮房。他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院落中央,仰头望去。由于地处高山,加之今夜天气晴朗,夜空显得格外深邃、高远。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无数星辰璀璨闪烁,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为古寺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这亘古的星空,与殿内那两盏微弱的人间灯火,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了尘师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站在他不远处,同样仰望着星空。
“施主在看什么?”了尘师父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梅长庚收回目光,恭敬答道:“回师父,弟子在看这星空,浩瀚无垠,亦在看殿内孤灯,微弱却长明。”
了尘师父微微颔首,缓声道:“星空虽浩瀚,亦是妄心所现之境,生灭变幻。孤灯虽微弱,若能点亮心灯,则可照破无明黑暗,亘古长存。”
心灯!
梅长庚心中一震。了尘师父的话,如同钥匙,开启了他更深层的领悟。
殿内的灯,是物质的灯,需要灯油,会受风吹,终有尽时。
而心灯,是智慧的灯,是那见性时所亲证的朗然觉性。它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不为境风所动,能照破一切烦恼无明,是真正的慧灯。
他这一路追寻,从向外寻求物质的满足、情感的依托,到向内探寻精神的归宿、心灵的觉悟,最终,发现这能照破一切迷暗的慧灯,本就具足于心,从未缺失。
“多谢师父开示。”梅长庚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弟子明白了。当勤加守护此慧灯,令其常明不昧。”
了尘师父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赞许,不再言语,转身缓缓离去。
梅长庚再次抬头,望向那璀璨的星空。此刻,在他眼中,那万千星辰,仿佛都成了无数觉悟者心中慧灯的光明,在无尽的法界中交相辉映。
而他心中的那盏慧灯,也正散发着微弱却永恒的光芒,与这星海,与这古寺,与这整个法界,融为了一体。
第九十章 归心
夜色渐深,山风带来了寒意。梅长庚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寮房。阿福已经在地铺上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梅长庚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吹熄了油灯,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感官异常清晰。能听到窗外极远处山溪的潺潺水声,能听到守夜僧人规律而遥远的敲梆声,能感受到身下床板的坚硬,以及身上薄被带来的有限温暖。
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光明与宁静。
这一日的经历,如同浓缩了他的一生。从最初的执帚体证,到震撼的见性顿悟,再到默照的安然保任,直至慧灯的最终点亮……所有的环节,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将他推向了心灵觉醒的顶峰。
他不再是一个迷失的、痛苦的追寻者。
他是一个已然归心的觉悟者。
“归”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也不是某种特殊的状态。
“归”的,是那颗本自清净、本自具足、能生万法、却不为万法所染的——真心。
过往所有的漂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求索,其最终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引领他,穿越重重的迷雾,最终回到这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家园。
他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酒醒何处?”
如今,他终于有了答案。
酒醒,不在杨柳岸,不在晓风残月。
酒醒,亦不在这深山古寺,不在蒲团之上。
酒醒,就在这每一个当下,明明朗朗、了了分明的觉知之中。
就在这归心之处。
一丝平和而深沉的微笑,在他嘴角无声地绽开。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
他没有刻意去保持什么,也没有丝毫的兴奋与激动。
他只是自然地、安然地,栖息于那觉悟的真心之中。
如同游子归家,浪子回头,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风尘与疲惫,安然入梦。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那盏不灭的慧灯,在他心中,常明不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