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过堂
午斋的板声响起,沉稳而清晰,回荡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梅长庚洗净手上的泥土,随着僧众们安静地走向斋堂。这一次,他的心境与早斋时已截然不同。
过堂,在丛林中不仅仅是用餐,更是一门重要的修行功课。僧众们依序入堂,鸦雀无声,唯有步履轻移的细微声响。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肃立,双手合十,目光低垂,神情庄重。
维那师起腔,念诵供养咒。梅长庚虽仍不懂具体字句,但那肃穆的韵律与众人专注的愿力,形成一股强大的能量场,让他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融入其中。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这共修氛围中的一份子。
念诵完毕,僧众们悄然落座。行堂的僧人开始无声地分发食物。依旧是简单的米饭、青菜、豆腐,偶尔有一点咸菜。碗筷的摆放、传递,都遵循着严格的仪轨,没有丝毫杂音。
梅长庚端起饭碗。他不再仅仅将这碗饭视为果腹之物,而是观照它背后的因缘——阳光、雨露、泥土、农人的劳作、信众的布施、僧人的烹煮……无数条件的和合,才成就了眼前这一餐。一种深深的感恩之情,油然而生。
他用筷子夹起一口饭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味蕾清晰地感知着食物的本味,米的甘甜,菜的清新,豆腐的醇和。他不再像以往那样,要么食不知味,要么贪求美味。他只是纯粹地品尝,了了分明地感知着这进食的过程。
整个斋堂,只有极其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偶尔触碰的声响。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东张西望,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碗中餐,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梅长庚感到自己的心,在这集体的、高度自律的过堂仪轨中,被进一步地收摄、净化。散乱的心念如同被放入一个规则的容器,自然而然地归于有序与宁静。
这过堂,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禅修。在寂静中,培养觉知;在规矩中,磨炼心性;在简单的饮食中,体会知足与感恩。
第八十四章 药石
午后,寺中一片静谧。僧人们或在禅堂坐香,或在寮房养息,或继续着各自的执事。梅长庚在院中缓步经行,消化着午斋,也消化着这一日来的巨大体悟。
经过寺中一间小小的诊室(通常称为“如意寮”)时,他看到了尘师父正与一位面色蜡黄、略显病容的中年僧人在低声交谈。那位僧人似乎身体有些不适。
了尘师父从一个小木匣里取出几片晒干的、形态各异的植物根茎或叶片,仔细地包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里,递给那病僧,又轻声嘱咐了几句。病僧合十致谢,拿着药包缓缓离去。
梅长庚认得,那些是生长在山野间的常见草药。了尘师父不仅精通佛法,看来也略通医理。在这深山古寺,物资匮乏,僧人们若有小恙,多半便是依靠这些自采自制的药石来调理。
了尘师父看到了梅长庚,微微点头示意。
梅长庚走上前,合十问道:“师父还通晓医术?”
了尘师父淡然道:“山居日久,识得几味草木,聊以应对寻常寒暑杂症,算不得医术。众生身有八苦,病苦为其一。以药石对治身病,亦是以慈悲心行方便法。”
梅长庚心中一动。了尘师父的话,将这寻常的施药行为,提升到了佛法修行的高度。身体的病痛需要药石来对治,而心灵的烦恼(贪嗔痴等),则需要佛法的“法药”来疗愈。二者皆是慈悲的体现,皆是度众的方便。
他看着了尘师父那平和而慈悲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菩萨心肠”。并非一定要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伟业,在这深山古寺,用几味自采的草药,缓解一位僧人的病痛,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便是菩萨行的具体展现。
“多谢师父开示。”梅长庚由衷地说道。
了尘师父不再多言,转身收拾起那个小木匣。
梅长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对这位看似平凡的老僧,充满了更深的敬意。真正的修行,不仅在于个人心性的超越,也在于对众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与实实在在的利他行持。这药石之中,蕴含的正是这种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精神。
第八十五章 出坡
下午的板声再次响起,这次节奏稍快,是召集出坡的信号。出坡,即集体劳动,是丛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旨在培养僧众的集体观念、劳动习惯和对寺院的归属感,所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梅长庚随着僧众们来到寺后的一片坡地。这里被开垦成了梯田,种植着蔬菜和薯类。今日的出坡任务,是给菜地施肥和除草。
肥料是寺中自己沤制的农家肥,气味并不好闻。僧人们却并无嫌弃之色,两人一组,一人用锄头刨出浅坑,另一人则用木勺将肥料均匀地施入坑中,然后覆土。动作协调,默然有序。
梅长庚也加入其中。起初,那肥料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但他立刻觉察到了这细微的厌离之心。他想起了尘师父“心无所住”的开示,便不再去分别香臭,只是专注于当下的动作——观察同伴的节奏,协调自己的动作,感受锄头入土的阻力,肥料落入坑中的触感。
很快,他便沉浸在这集体的劳作之中。阳光有些灼热,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泥土。肌肉开始感到酸胀,但这是一种充实的疲惫。他与身边的僧人并无交流,但彼此的动作却自然而然地配合默契,仿佛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这身体的劳作中,他感到一种与土地、与自然最直接的连接。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思考者或观察者,他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劳动者,用自己的汗水,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自己的道业。
出坡,不仅仅是生产劳动,更是一种动中禅。它让修行从蒲团上、从经书中走出来,落实到具体的生活中,在集体的协作与身体的劳作中,磨去我执,培养耐力,体会“农禅并重”的古老传统。
当出坡结束的板声响起时,梅长庚看着身后那片已经施完肥、显得生机勃勃的菜地,心中充满了劳动后的满足感与平静。他擦去额头的汗水,感觉身心都如同被这汗水洗涤过一般,通透而轻盈。
第八十六章 晚霞
出坡之后,是一段自由时间。梅长庚没有回寮房,而是信步走到了寺院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群山连绵,以及远处山谷中若隐若现的村落。
时近黄昏,西边的天空开始上演一场色彩的盛宴。太阳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变成一个红彤彤的圆盘,缓缓向着山脊沉落。它将周围的云朵染上了绚烂的色彩——靠近太阳的,是炽烈的金红与橙黄;稍远一些的,则过渡为温柔的粉紫与瑰丽的玫红;最远处的天边,还保留着一抹清澈的蔚蓝。
整个西天,如同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油画,色彩饱满,层次丰富,充满了一种辉煌而又带着几分悲壮的美感。这就是晚霞,一日将尽时,太阳留给世界最后的、最华丽的告别。
山风徐来,带着晚霞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梅长庚静静地站立在平台上,凝望着这天地间壮丽的景象。他的心中,没有文人墨客对时光易逝的感伤,也没有任何占有的欲望。他只是纯粹地欣赏着,如同欣赏一幅大自然的杰作。
他看到了晚霞的绚烂,也看到了这绚烂背后的无常。这无比美丽的景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暗淡、最终,将归于沉沉的暮色与黑夜。
但这无常,并未带来失落。反而让他更加珍惜这当下的壮美,也更加确信那超越一切生灭变幻的、如如不动的本性。
这晚霞,如同他这一生。也曾有过如日中天的辉煌,经历过风雨如晦的黑暗,如今,似乎也到了这“晚霞”时分。但这“晚”并非终结,而是一种沉淀,一种收获,一种将白日的喧嚣与光芒内化为自身色彩的成熟过程。
他不再抗拒这种“暮”的感觉,而是安然地、从容地,欣赏着这属于他自己的、独特而丰富的“霞光”。
夕阳终于沉入了山脊,最后的余晖将云朵的边缘勾勒成暗红色的金边,然后迅速收敛。色彩开始褪去,蓝紫色和灰色开始主宰天空。
黑暗,即将来临。
但梅长庚知道,在这晚霞之后,并非永恒的黑暗。而是夜晚的休憩,以及,另一个黎明的必然到来。而他那颗觉悟的心,将如同内在的明月,无论外界是霞光满天还是长夜漫漫,都能朗照自身,永不沉沦。
他转身,踏着渐浓的暮色,向着寺院的灯火走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