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执帚
法堂内的寂静仿佛有了质感,沉甸甸地压在梅长庚心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澈。了尘师父那句“扫地即是扫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至他每一个毛孔。他没有再打扰入定的老僧,深深一揖后,悄然退出了法堂。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冽。他的目光落在了昨日了尘师父倚在墙角的那个竹扫帚上。那扫帚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个无言的邀请。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走过去,双手握住了扫帚柄。竹柄光滑冰凉,带着常年使用的温润触感。他并非想要帮忙劳作,而是想亲身去体证方才那如雷贯耳的开示。
他开始执帚清扫院落。
起初,动作是生涩的,甚至有些笨拙。他下意识地想着要扫得干净,要注意姿势,心思纷乱,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在他听来也有些刺耳。
但他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散乱。他想起了尘师父那专注而放松的神情,那仿佛与扫帚、与地面、与整个动作融为一体的状态。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杂念如同拂去灰尘般轻轻扫开。然后,他再次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去想“扫地”这件事,也不再去看那些并不存在的落叶。他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帚尖与石板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感受着竹枝划过石板时那细微的摩擦感,感受着手臂挥动的韵律,感受着身体的平衡与呼吸的节奏。
沙——沙——
声音变得柔和而均匀,不再是噪音,而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安神的背景音。他的心神,渐渐沉入了这简单重复的动作之中。念头依然会升起,像水面的泡沫,但他不再随之漂流,只是看着它们生起,然后灭去,注意力始终牢牢地锚定在当下的动作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渐渐浮现。他不再是那个“在扫地”的梅长庚,他与扫帚,与地面,与这沙沙的声响,似乎模糊了界限,成了一个完整的、流动的整体。没有评判,没有目的,只有这纯粹的、当下的动作本身。
执帚,不再是劳作,而成了一种动态的冥想,一种安住于当下的修行。
第八十章 见性
就在梅长庚全心执帚,心神与动作融为一体,几乎忘却周遭一切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萤火,悄然闪现:
“原来,这就是‘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个念头本身,也是一种“相”,一种生灭法。但它所带来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如同闪电照亮黑夜般的顿悟体验。
就在这念头生起的刹那,同时也是它消逝的瞬间,梅长庚清晰地“看到”了——并非用肉眼,而是用那超越了感官的“心眼”——那个一直在看着念头生灭、看着身体动作、听着扫帚声响的“能知”本身。
它无形无相,却朗然现前。
它不随动作而生,不随念头而灭。
它如如不动,却又了了分明地映照着一切生灭变迁。
这,就是见性!
见到了那个超越一切相对概念、不生不灭的、本自具足的觉性、佛性、真心!
这并非一个推理得出的结论,也不是一种情绪化的狂喜,而是一种直接的、当下的、不容置疑的亲证。就像一个人从未见过阳光,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忽然间云开雾散,亲眼见到了那璀璨的太阳——无需解释,无需证明,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见证。
他手中的扫帚并未停下,沙沙声依旧。但他的内在世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的追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明白了,他一直苦苦向外追寻的“道”,向内探寻的“心”,原来从未离开过,从未缺失过。它一直都在,只是被重重的妄想执着所遮蔽。如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他不是“成了”佛,而是“见”到了自己本来就是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了他的眼眶,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那是一种巨大的释然与感恩之泪,是游子归家、浪子回头时,那无法言喻的激动与安宁。
他依旧在执帚扫地,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流畅、自然。但他的心,已迥然不同。
第八十一章 默照
见性的狂潮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过,留下了无边无际的、深沉的宁静。梅长庚手中的扫帚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挥动,沙沙声依旧,但他的内心,却进入了一种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境地。
那不是死寂,不是顽空,而是一种灵明的、映照万法却又如如不动的状态。了尘师父昨日开示时提到的“默照”,此刻他有了切身的体会。
默,是那能知的本体,寂然不动,无思无虑,离一切言说相、文字相、心缘相。
照,是那能知的妙用,朗照万物,了了分明,一切境界来时便照见,去时不留痕。
此刻,他就是这默照。扫地的动作在发生,声音在响起,身体的感受在流动,念头如同空中的云朵偶尔飘过……所有这些,都清晰地呈现在那广大的、寂然的“默”之中,被那灵明的“照”所映现,却丝毫扰动不了那如如不动的本体。
他没有刻意去“保持”这种状态,因为刻意本身便是一种造作。他只是自然地安住于此,如同鱼儿在水中,鸟儿在天空。行住坐卧,语默动静,无不是这默照功行的展现。
他甚至不再去区分“能扫”与“所扫”,“能听”与“所听”。扫帚、地面、声音、身体、乃至那“梅长庚”的身份,都成了这默照之中所显现的、生生灭灭的幻相而已。真正的“我”,是那能显现万法、却不为万法所染的默照本身。
了尘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法堂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扫地。老僧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般的欣慰。
梅长庚感觉到了目光,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望向了尘师父。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一切已然分明。
梅长庚双手合十,对着了尘师父,深深地、发自肺腑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感激指引,印证心印。
了尘师父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了廊柱之后。
梅长庚直起身,继续他的清扫。心境,依旧是一片朗然默照。
第八十二章 日用
早课、清扫之后,寺中恢复了白日的秩序。僧众们各有执事,或诵经,或禅坐,或打理寺务,或耕种寺田。整个忘机寺,沉浸在一片有序而安详的氛围之中。
梅长庚放下了扫帚。了尘师父并未给他安排固定的活计,他似乎被默许可以自由地在寺中活动,体验这修行人的生活。
他信步走到后院。这里有一小片菜畦,几位僧侣正在弯腰劳作,锄草、浇水,动作专注而安详。阳光洒在他们灰色的僧袍和翠绿的菜叶上,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他看到一位年轻僧人在井边打水,水桶提起时,井绳发出吱呀的声响,水花在阳光下闪烁。
他看到一位老僧坐在廊下,缝补着破旧的僧衣,针脚细密,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禅修。
他甚至看到了尘师父,正拿着斧头,在柴房前劈柴,动作沉稳有力,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斧落柴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所有这些景象,昨日看来或许只是寻常的寺院劳作,但此刻,在梅长庚见性之后的眼中,却焕发出了全新的意义。
扫地、挑水、砍柴、种菜、缝补……这些最普通、最日用的劳作,无不是“道”的体现,无不是修行的最佳道场。僧侣们并非在劳作之外另寻一个“修行”,他们就是在劳作之中修行,在日用之中保任那颗觉悟的心。
“运水搬柴,无非妙道。”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古人所言,字字不虚。
梅长庚心中再无半点疑惑。他知道,修行并非要离群索居,并非要摒弃生活,而是要带着这颗觉悟的心,融入生活,在每一个日用云为处,历境练心,绵密保任。
无论是居于华屋,还是栖身陋室;无论是身处闹市,还是安住山林;无论是执掌权柄,还是躬耕陇亩……只要此心觉悟,安住默照,那么,一切境缘,皆是菩提道场,一切日用,皆是神通妙用。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客人”或“求道者”。他感觉自己已然是这修行生活的一部分,是这日用常行中的一员。
他走到菜畦边,学着僧人的样子,蹲下身,开始用手拔除杂草。动作虽然生疏,但心是安的,是明的。
阳光温暖,泥土芬芳。
他就在这最平凡的日用之中,实践着那最超越的觉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