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晨钟
梅长庚是在一阵宏大清越的声响中醒来的。那声音并非骤然响起,而是由远及近,由弱渐强,如同从宇宙深处缓缓涌来的潮汐,带着一种唤醒沉睡大地的、不容置疑的庄严力量。
是晨钟。
与昨夜晚课的击板声不同,这晨钟更加浑厚、悠长,每一次敲击,那青铜震颤发出的“嗡——”声,都仿佛能穿透墙壁,直接叩击在灵魂之上。它不急促,节奏沉稳,一声接着一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固执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也提醒着众生,长夜已尽,迷梦当醒。
梅长庚睁开眼,寮房内依旧一片漆黑,只有窗户纸上透出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他静静地躺着,聆听着这涤荡人心的晨钟。每一声钟响,都像一把无形的扫帚,将他脑海中残存的、纷乱的梦境碎片清扫一空,让他的意识变得如同被泉水洗过的天空,清澈而明亮。
他想起了上海那些在汽车喇叭和市井喧嚣中醒来的早晨,也想起了流亡途中在寒风冻饿中惊醒的黎明。那些醒来,充满了焦虑、迷茫或痛苦。而此刻,在这深山古寺,被这晨钟唤醒,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它是一种召唤,一种洗礼,一种精神的苏醒。
钟声持续了一百零八下,象征着去除百八烦恼。当最后一声余韵在群山间缓缓消散,天地间重新陷入一片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寂静时,梅长庚感到自己的内心,也仿佛被这一百零八下钟声,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彻底地撞击、洗涤了一遍。
他披衣起身,推开寮房的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蟹壳青。寺院还笼罩在沉沉的暗影中,唯有大雄宝殿内佛前的长明灯,透过门缝,洒出几缕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新的一天,在晨钟的余韵中,开始了。
第七十六章 粥熟
钟声歇后不久,寺院里便有了细微的动静。僧人们开始陆续起身,准备早课。梅长庚也洗漱完毕,信步走到院中。
天色渐明,可以看清院中景物了。与昨日的清寂不同,此时从寺厨的方向,飘来一股浓郁而温暖的米粥香气。那是一种最朴素、最踏实的食物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清冷的晨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是粥熟了。
梅长庚不自觉地循着香气走向寺厨。只见厨房门口,一个大灶台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一位中年僧侣正在灶前忙碌,用一把巨大的木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粥香正是从那口大铁锅里散发出来的。
了尘师父也在厨房附近,正将一些洗净的野菜切碎,准备放入粥中。看到梅长庚,他微微颔首示意。
“寺中早斋简单,唯有清粥一碗,佐以山野小菜,施主若不嫌弃,稍后可与僧众一同用斋。”了尘师父平和地说道。
“多谢师父。”梅长庚看着那口翻滚着米粥的大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粥熟的景象,与他在王家村落喝到的那碗救命粥,与这一路走来对温饱的渴望,瞬间连接在了一起。只是此时此地,这碗粥不再仅仅是果腹之物,更成了这清修生活的一部分,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严与感恩。
早课的时间到了,僧众们再次聚集在大殿。诵经声起,与昨日的晚课不同,晨钟之后的早课,更带着一种开启、一种迎接新生的意味。
早课结束后,僧众们依次进入斋堂。梅长庚和阿福也被引至靠墙的一处位置坐下。每人面前放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粥里混着些翠绿的野菜。此外,还有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咸菜。
用斋之前,僧众们合掌念诵供养咒,感念十方供养,发誓精进修行。梅长庚虽不懂经文,却也依样合掌,心中充满了对这来之不易的一餐,对这收容之处的深深感激。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米粒几乎融化,带着野菜的清香,温暖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全身。这碗粥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感到满足与安宁。
第七十七章 听经
早斋过后,僧众们并未立刻散去。在了尘师父的带领下,他们移至法堂。了尘师父于法座之上跏趺而坐,众僧则在下首蒲团上肃然静坐。
梅长庚知道,这是要听经了。他犹豫片刻,见无人阻止,便也在斋堂门口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悄然坐下。
了尘师父并未立刻开讲,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垂视,仿佛在调整气息,也与在场所有人的心念相应。法堂内鸦雀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堂内一片肃穆。
良久,了尘师父缓缓开口。他讲的并非高深莫测的玄理,而是《金刚经》中最为朴素的片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繁复的阐释,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结合着日常生活的例子,将那“无住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奥义,娓娓道来。
梅长庚静静地听经。那些话语,如同钥匙,一一对应着他这一路的体验与感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上海的繁华,南京的伤痛,雪谷的寒冷,野花的绚烂,乃至这古寺的庄严,不都是“相”吗?它们生灭变幻,何尝真实?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当他不再执着于这些“相”的实有,不再被它们所迷惑、所束缚,只是如其所示地观照它们生灭的当下,那能观照的、不随境转的觉性,不正是那不生不灭的“如来”吗?
他想起自己“见山”时的震撼,那正是暂时剥离了“山”的概念,直接与山的本体相遇。想起看“晨露”时的了悟,那正是看清了“露”的虚幻本质。想起面对“歧路”时的随缘,那正是放下了对结果的执着。
了尘师父的话语,像一条清晰的线,将他那些散落的、感性的体悟,串联了起来,赋予了它们一个坚实而深邃的理论基石。
他不再是用头脑去理解,而是用整个生命去印证。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他心灵最深处,引起强烈的共鸣。
听经,成了他对自己过往所有觉醒体验的一次系统性的回顾、梳理与升华。
第七十八章 问道
听经结束,众僧默然片刻,然后悄然起身,各自散去,开始一天的劳作。法堂内,只剩下了尘师父依旧安坐于法座之上,梅长庚则仍坐在角落。
梅长庚心中,有许多念头在翻涌。了尘师父的开示,如同在他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有许多疑问,许多困惑,想要寻求一个更直接的解答。
他站起身,走到了尘师父座前,深深一揖。
“弟子愚钝,心中尚有许多迷惘,恳请师父慈悲开示。”梅长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长久追寻后,终于面对明师时,自然流露的敬畏与期盼。
了尘师父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梅长庚脸上,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有波澜。
“施主请问。”了尘师父的声音依旧平和。
梅长庚沉吟片刻,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却始终无法彻底穿透的问题:
“师父,弟子一路行来,经历诸多苦痛,亦曾于绝境中,瞥见一丝清明。然则,如何方能保任此心,不为境转,于日常行住坐卧中,常住那清净觉性之中?”
这是他修行路上最关键,也最实际的困惑。顿悟不难,难的是悟后起修,是将在特殊情境下获得的体验,转化为绵绵密密的、贯穿始终的功夫。
了尘师父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待梅长庚说完,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施主,扫地时,心在何处?”
梅长庚一愣,回想起昨日见了尘师父扫地时的专注。
“喝茶时,心在何处?”
梅长庚又想起那杯粗茶,那缕茶烟。
“听经时,心在何处?”
梅长庚默然。
了尘师父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扫地即是扫地,喝茶即是喝茶,听经即是听经。心无所住,应缘而作。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但于事上通无住,何必心头妄生分别?”
话语如同棒喝,敲在梅长庚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保任此心,并非要去找一个特殊的“清净”状态去保持,而是要在这每一个当下,无论是扫地、喝茶、听经,还是行路、乞食、睡眠,都全然地投入,心无旁骛,不思前想后,不分别取舍。只是纯粹地行动,纯粹地感知。
行住坐卧,无非是道。
运水搬柴,皆是神通。
他苦苦追寻的“道”,并非远在天边,也非藏在经中,它就体现在这最平凡、最普通的日常里。只需要在每一个当下,保持觉知,安住其中。
梅长庚怔在原地,心中如同云开见日,一片朗然。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与了悟。
“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了尘师父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回归那无言的默照之中。
梅长庚知道,他的问道,已经有了答案。剩下的,便是在生活中,去实实在在地体证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