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他知道,他抵达的并非终点,而是另一个更深层次的起点。
第七十一章 扫地僧
老僧不再言语,梅长庚便也静立院中。阿福识趣地退到山门边,垂手侍立。时间在这方寸院落里仿佛失去了流速,只有那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均匀而绵长,像一种无声的诵经,涤荡着来客心头的最后一丝尘埃。
梅长庚的目光跟随着老僧的动作。那扫帚起落之间,并非仅仅在清扫地面,更像是在梳理着看不见的时空经纬。偶尔有被山风吹落的细小枯枝或松针,甫一落地,便被那看似缓慢、实则精准无比的扫帚轻轻带走,不留痕迹。老僧的神情专注而放松,眼神平和地注视着帚尖前方尺许之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浓缩于此。
这位扫地僧,与他在野寺遇到的那位沉默的老僧不同。那位如同与破庙融为一体,带着山野的荒寂之气;而眼前这位,则与这整洁的古寺浑然天成,动作间透出的是一种历经漫长修行后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定力与从容。
梅长庚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拥有巨大的行动力,在商场上运筹帷幄,调动手腕翻云覆雨。但那种行动,充满了机心、算计与焦灼,如同在激流中奋力划桨,身心俱疲。而眼前这扫地僧的行动,却如此简单,如此重复,如此……无用。然而,正是在这看似“无用”的重复劳作中,却蕴含着一种撼人心魄的、近乎“道”的力量。
它不追求结果,只是安住于过程。
它不创造丰功伟绩,只是维护着当下的清净。
它本身就是目的,而非手段。
梅长庚感到自己那颗因长途跋涉和激烈情绪而依旧有些躁动的心,在这单调的“沙沙”声中,被一点点地抚平、安抚,最终归于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他不再去思索那些玄奥的哲理,也不再急于寻求什么开示或归宿。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存在着。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老僧终于停下了动作,将扫帚轻轻倚在殿角的墙壁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梅长庚,目光依旧澄澈。
“施主可要饮茶?”老僧问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位常来的邻居。
梅长庚躬身:“有劳大师。”
第七十二章 茶烟
老僧引着梅长庚走向大殿旁一间小小的禅房。禅房极其简陋,一桌,两凳,一炕,墙上挂着一幅笔墨古拙的“禅”字。老僧示意梅长庚在凳上坐下,自己则在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前忙碌起来。
他用火钳夹起几块木炭,放入炉中,引燃。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丝毫烟火气。然后,他取过一个粗陶烧制的、色泽沉静的茶壶,注入清水,放在炉上。水是刚从后院井中打来的,清冽甘甜。
等待水开的间隙,老僧取来一个素纸包裹的茶饼,用茶针小心地撬下些许,放入两个同样质朴的陶杯之中。那茶叶看起来并非名品,颜色深褐,形态也不甚美观。
水渐渐开了,发出细弱的“嘶嘶”声,壶嘴冒出缕缕白色的水汽。老僧提起陶壶,将沸水缓缓冲入杯中。干燥的茶叶遇水舒展,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一股质朴的、带着些许焙火气息的茶香,顿时在狭小的禅房里弥漫开来。
他没有用繁复的茶道礼仪,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茶叶沉浮,水色渐浓。然后,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梅长庚面前。
“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梅长庚双手捧起陶杯。杯壁温热,茶汤颜色橙黄透亮,并不惊艳。他低头,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口。
茶味初入口,带着一丝轻微的苦涩,但随即,一股醇和甘润的滋味便在口腔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随之在胸腹间扩散开来。这茶,没有名茶的香高韵远,却自有一种山泉般的清冽和土地般的厚实,仿佛将这座深山古寺的宁静与岁月,都融入了这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之中。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从杯中袅袅升起的、淡白色的茶烟。它不像香火烟那般笔直浓烈,而是带着水汽的轻盈与茶香的氤氲,在禅房静止的空气里,缓慢地、变幻不定地盘旋上升,最终在触及低矮的房梁时,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梅长庚捧着茶杯,看着那缕缕茶烟。它如此短暂,如此虚幻,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散发着它的气息,演绎着它的生灭。
这茶烟,不正是万法的写照吗?
因缘和合而生(水、火、茶叶),短暂地存在,展现其形态与作用(香气、温暖),最终因缘散尽而灭(消散于空中)。这杯茶,这段缘,这个正在喝茶的“我”,无不如此。
他不再去分别茶的优劣,不再去执着烟的形态。他只是品味着这当下的滋味,感受着这茶烟的起灭,安住于这片刻的宁静与祥和。
老僧也捧着自己的茶杯,静静地喝着,目光低垂,仿佛也已融入这茶烟的韵律之中。
禅房里,唯有红泥炉中炭火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无息、生灭不已的茶烟。
第七十三章 晚课
一杯茶尽,老僧并未续水。窗外,天色已悄然向晚,原本稀薄的云雾再次聚拢,将山林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击板声,从寺院深处传来,“梆——梆——梆——”,节奏沉稳,打破了之前的寂静。这是召集僧众进行晚课的信号。
老僧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空杯,对梅长庚合十道:“施主请自便。老衲需去做课了。”
梅长庚起身还礼:“大师请。”
老僧不再多言,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禅房。梅长庚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但并未进入大殿,只是静静地站在殿外的廊檐下。
大殿内,灯火通明。数位僧人已然披上海青,肃立于佛像之前。方才那位扫地僧也在其中,站在众僧之前,手持引磬。他此刻的神情,与扫地、烹茶时判若两人,宝相庄严,目光湛然。
随着维那师一声悠长的起腔,晚课开始了。
先是诵经。僧众们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整齐、低沉、浑厚,如同无数条溪流汇成了深潭,发出共鸣。梅长庚听不懂具体的经文,但那韵律本身,便具有一种强大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句,都像是饱含着历代修行者的愿力与智慧,在这古老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听者的心扉。
诵经声暂歇,便是唱赞。旋律古朴悠扬,带着一种出世间的、辽远的美感。然后是拜忏,僧众们随着引磬的节奏,整齐划一地顶礼膜拜,动作舒缓而充满虔敬。
梅长庚站在殿外,看着这庄严肃穆的一幕,听着那穿越了千年时光、至今仍在回响的梵呗之声。他感到自己的身心,都被这声音、这仪式所包裹、所震动。
这晚课,是一种集体的、有形的修行。它用声音、仪轨、动作,构筑了一个强大的能量场,将个体的散乱心念收摄起来,导向一个超越世俗的崇高目标。这是一种传承,一种纪律,一种对治烦恼、趋向觉悟的古老方法。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的独自探寻,虽然真切,却也充满了艰辛与孤寂。而眼前这集体的晚课,则展示了另一种修行路径——依靠传承的力量,依靠共修的氛围,依靠严格的戒律与仪轨,来驯服野马般的心猿意马。
个体顿悟与集体修行,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晚课的梵呗声在暮色中持续着,如同灯塔的光芒,在心灵的暗夜里,指引着方向。
第七十四章 宿衲
晚课结束,僧众们鱼贯而出,各自散去,大殿内的灯火也依次熄灭,只留下佛前两盏昏黄的长明灯。寺院重新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山风掠过松梢的呜咽,更显空山幽寂。
老僧——了尘师父——从殿内走出,看到依旧站在廊下的梅长庚,便走了过来。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施主若不嫌弃,可在寺中挂单暂住一宿。”了尘师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梅长庚躬身致谢:“多谢师父慈悲。”
了尘师父点点头,引着梅长庚和阿福穿过侧廊,来到寺院后方一排低矮的寮房。他推开其中一间的木门,里面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盏油灯。
“寺中清苦,唯有粗茶淡饭,简陋床铺,望施主海涵。”了尘师父说道。
“已然极好,叨扰师父了。”梅长庚再次道谢。这寮房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比之路途中所住的破屋野庙,已是天上地下。
了尘师父不再多言,合十告辞,身影消失在廊道的黑暗中。
阿福去寺厨讨了些热水,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准备歇息。梅长庚吹熄了油灯,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下。阿福则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黑暗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夜僧人规律的敲梆声,一下,又一下,如同这古寺沉稳的心跳。
梅长庚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盖着寺中提供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粗布薄被,心中一片宁静。他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险峻的山路,云雾中的跋涉,震撼的见山,清冽的汲泉,幽深的苔痕,直至这忘机寺的山门,了尘师父的扫地、烹茶,以及那庄严的晚课。
这一切,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长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将他引至此处。
他不再去思索未来该如何,也不再纠结于过去种种。他只是感受着此刻身下床板的坚硬,感受着身上薄被的温暖,感受着这古寺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檀香、旧木和山野气息的空气。
他知道,今夜,他将在这方外之地,安然入梦。
如同一个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放下行囊的所在。而这给予他庇护的,并非华屋广厦,只是一席宿衲之地,一份来自修行人的朴素慈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