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是去流浪，而是去赴一场与生命本身的、久违的约会。

第六十三章 歧路

小镇的主街很快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三条岔道。一条继续沿着河谷向东南方向延伸，路面较为平坦，车辙痕迹也最多，显然是通往更大城镇的官道；一条向西南，蜿蜒着爬上山脊，路窄而陡，看起来少有人行；还有一条则折向正北，隐入一片茂密的杉木林中，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三条路，代表着三种可能，三种未知的命运。

阿福停下脚步，看着梅长庚，等待着他的决断。以往，无论是生意上的抉择还是行程的安排，梅长庚总是那个迅速判断、乾纲独断的人。

然而此刻，梅长庚站在这个歧路口，心中却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念头。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习惯于选择那条看似最“正确”、最“有利”的道路。因为他深知，所谓的利弊，往往建立在虚幻的预期和狭隘的认知之上，而命运的无常，总会将一切精心的算计击得粉碎。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

河谷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市声。

山脊方向的气息，则更加清冽，带着松涛的呜咽和野花的芬芳。

杉木林那边，传来的是阴凉的土腥气和深沉的寂静。

三条路，三种气息，三种召唤。

他没有急于做出选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这歧路口的一块路石，感受着不同方向能量流的轻轻冲刷。他让自己的心，变成一面澄澈的湖，映照着这三条歧路的倒影，却不被任何一条所牢牢抓住。

阿福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似乎也习惯了主人这种新的、不同于以往的决策方式。

良久，梅长庚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向西南的、陡峭少人行的山路上。

没有理由，没有分析，只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牵引。那条路，在召唤他。

“走这边。”他平静地说，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遵从某个内在的、早已存在的指引。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异议。

他们离开了平坦的官道，转向了那条崎岖的歧路。脚步踏上山石，发出与之前不同的、更加清脆的声响。

梅长庚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是另一个村落，是一片更高的山野，还是某个意想不到的境地。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听从了内心的声音，选择了这条属于自己的歧路。

而这选择本身，就是自由。

第六十四章 见山

崎岖的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石阶破损，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阳光被茂密的树木遮挡，林间光线幽暗，空气潮湿而清凉。只有鸟鸣声和他们自己的喘息声，打破着这里的寂静。

梅长庚却走得异常专注而平稳。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感受着岩石的坚硬，泥土的松软，草叶的划过。身体的劳累是真实的，但这种纯粹的、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劳作，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充实的喜悦。

他们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穿出了这片茂密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一处突出的、平坦的巨岩之上。脚下，是翻滚的、如同白色海洋般的云海，遮蔽了下方的群山与河谷。而就在这云海之上，对面，一座巍峨、苍翠、线条雄浑的山峰，毫无预兆地、以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姿态，耸立在极近的距离，仿佛触手可及。

那就是山。

不是远观时的迤逦轮廓，不是地图上的抽象符号，而是如此具体、如此庞大、如此沉默而有力地存在着的一座山。它由岩石、树木、泥土和亿万年的时光构成，上面布满深切的沟壑，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山顶似乎还有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震撼，攫住了梅长庚。他感觉自己在这座山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所有的言语、思想、情绪，在这绝对的、物质的、永恒的存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见山。

不是“看”山，而是“见”山。是剥去了所有概念的滤镜，所有情感的投射，所有文化的诠释之后，与山本身的、赤裸裸的相遇。

他曾经读过很多关于山的诗，画过很多关于山的画，也攀登过一些被称为名山的所在。但那些，都只是“山”这个概念的不同变体，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直接、如此纯粹地见到一座山。

它就是它自己。不为人的赞美而存在，不为人的征服而改变。它只是在那里，如如不动。

梅长庚久久地凝视着对面那座山，仿佛要将它的每一道褶皱、每一片光影都吸入自己的灵魂。他感到自己内心那些残存的、微小的“我执”，在这巨大的存在面前，正在一点点地消融、瓦解。

他不再是他那些故事的主角，不再是那个有着特殊经历的“梅长庚”。

他就是这呼吸，这凝视，这存在于此刻的一点知觉。

与这山，与这云，与这天地，并无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山风掠过，吹动了他的衣袂，也吹散了对面的些许云气，让那座山显得更加清晰、巍峨。

梅长庚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融入了山间的云雾里，了无痕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