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走吧,我们也在人间,寻个暂时的‘巢’去。”
第五十九章 墟市
循着灯火,梅长庚与阿福终于在天黑透前,走进了那个依山傍水的小镇。与王家村落的闭塞不同,这里显然是一个区域性的小小枢纽。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结构店铺,此时大多已经上门板打烊,只有少数几家客栈和饭铺还透出灯光,招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白日里交易留下的牲畜、土产、油脂、汗水的混合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又与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以及潮湿的夜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市集的、浑浊而又充满活力的氛围。
虽然已是夜晚,但镇子的“场”还在。这是一种无形的、由白日里密集的人流、交易、信息交流所凝聚起来的能量场,一种墟市特有的、人间烟火的余温。
梅长庚走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仿佛能想象出白日里这里的喧闹景象——小贩的叫卖,顾客的讨价还价,熟人相遇的寒暄,车马的往来……所有的欲望、算计、生计、人情,都曾在这里赤裸裸地上演。
这墟市,是红尘俗世最集中的展演台。他曾是上海那个巨大墟市顶端的玩家,如今,却成了这偏远小镇墟市边缘一个无人认识的过客。
他并没有感到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这里的一切都更加原始,更加直接,更加贴近生存的本源。那些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农人,那些精明算计的店铺掌柜,那些扛着货物匆匆走过的苦力……他们身上,有着一种未被文明过度粉饰的、粗粝的真实。
他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门脸不大的客栈前停下脚步。客栈门口挂着一盏写着“安顺”字样的灯笼。
“就这里吧。”他对阿福说。
走进客栈,柜台后一个戴着瓜皮帽、正在拨弄算盘的老掌柜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一身狼狈。
“住店?”老掌柜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两间通铺。”梅长庚平静地说,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那是用那枚金扣子换来的钱所剩无几的最后部分。
老掌柜数了数铜钱,没说什么,递过来两个写着号码的木牌,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身份的探究,只有最直接的交易。这墟市的规则,简单,冷酷,却也公平。
梅长庚拿着木牌,走向后院那排低矮的通铺房。空气中弥漫着脚臭、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耳边是其他住客嘈杂的鼾声和梦呓。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硬邦邦的木板,粗糙的草席,与他曾经睡过的锦缎软床天差地别。
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终于不再是悬浮在生活之上,而是沉入了这生活的最底层,感受着这墟市的脉搏,这人间最真实的温度。
第六十章 灯如豆
通铺房里,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各种体味和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梅长庚躺在坚硬的板铺上,久久无法入睡。并非因为环境的恶劣,而是因为一种过于清明的意识,让他与这周遭的沉沦格格不入。
他悄然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通铺房,来到客栈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放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口石井。夜空如洗,一轮下弦月清冷地挂在东边的天际,洒下淡淡的、水银般的辉光,将院中的景物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晕。那是一盏油灯的光芒。灯焰似乎被拨得很小,如同一粒豆子,在无边黑暗的包裹下,顽强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固执地亮着。
梅长庚倚在冰凉的井沿上,仰头望着那点灯如豆的光。
它太渺小了,与上海滩那不夜城的万家灯火相比,它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与他在野寺见过的孤灯相比,它少了那份超脱的禅意,多了几分人间的琐碎与挣扎。
但此刻,在这沉寂的、被月光笼罩的后院里,这一点豆大的灯光,却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它像一只清醒的眼睛,在沉睡的小镇中,孤独地守望着。
它像一颗不肯屈服的心,在命运的寒夜里,微弱地搏动着。
它更像一个象征——象征着个体生命那渺小、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精神之火。
他看着那点光,想起了自己。
他不也正像这豆灯吗?
曾经,他是燎原之火,光芒万丈,以为自己可以照亮整个世界。后来,火熄灭了,他坠入绝对的黑暗,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湮灭。
直到在雪谷破屋,在那极限的寒冷中,他发现了内在的“寒星”,那是一种更本质、更恒定的光源。
而此刻,看着这窗内的豆灯,他意识到,那“寒星”是超越性的,是本体界的;而这点豆灯,则是现象界的,是具体的,是承载着人间悲欢离合的。
他既需要那“寒星”的永恒定力,也需要这“豆”灯般的,在具体境遇中坚持发光、温暖一隅的勇气与韧性。
神性需要人性来承载,超越需要入世来体现。
那点豆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一方窗棂,或许也温暖着窗内某个无法安眠的旅人,或者正在灯下缝补、读书的学子。
这就够了。
他不再追求照亮整个世界,他只需要守护好自己内心这盏灯,让它无论风雨,无论明暗,都能如这豆灯一般,稳定地、持续地,发出属于它自己的、微弱而不灭的光。
一阵夜风吹过,那豆灯的光晕微微晃动了一下,却并未熄灭。
梅长庚的嘴角,泛起一丝平静的微笑。
他转身,走回了那间鼾声如雷的通铺房。在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声响中,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内心,一片光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