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但他心中,那盏被人间烟火重新点燃的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而坚定。
第五十一章 泥途
离开王家村落,道路果然变得异常艰难。春汛带来的不仅是咆哮的河水,还有大量融化的雪水和雨水。官道早已不见了踪影,脚下是深可及踝、甚至及膝的泥途。那泥浆是黄褐色的,粘稠无比,里面混杂着腐烂的草根、碎冰和牲畜的粪便,每拔起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发出“噗嗤”的闷响,仿佛大地本身在用一种污浊的引力,挽留着每一个试图前行的旅人。
阿福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不时陷入某个隐蔽的泥坑,溅得满身满脸都是泥点。梅长庚紧跟其后,青布棉袄的下摆早已被泥浆浸透,沉重地贴在腿上,冰冷的湿意不断向上蔓延。鞋子更是早已被泥浆灌满,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滑腻冰冷的触感。
天空阴沉,细雨夹杂着冰粒,时断时续地落下,让这泥途更加湿滑难行。放眼望去,四野茫茫,皆是这种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泥泞。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之中,不见轮廓。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种粘滞的、无法摆脱的混沌状态。
梅长庚的呼吸粗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肌肉因为持续对抗泥泞而酸痛不堪。但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停下来休息的念头。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调整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在这泥途中跋涉。
这泥途,与他内心的状态何其相似。
他刚刚从精神的“寒星”状态和“空谷”体验中被拉回,重新感受到“尘缘”的牵绊和“人间”的温暖,内心正处在一个新旧交替、混沌未明的阶段。过往的领悟如同远山的轮廓,依稀可见却不再清晰;未来的方向如同这雨雾中的前路,一片迷茫。他感觉自己正行走在心灵的泥途上,深一脚浅一脚,挣扎着,却不知究竟要走向何方。
然而,与最初失去一切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虚无不同,此刻行走在这真实的、物质的泥途上,他心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泥泞是具体的,是可触摸的,是必须一步步去克服的。它不像那些精神的困境那般虚无缥缈,无从着力。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与这泥途的对抗中。感受着脚底与泥浆的每一次摩擦,感受着大腿肌肉的每一次紧绷与舒张,感受着汗水与雨水的交织。在这种极致的、身体的劳作与挣扎中,那些纷繁的思绪、残留的执念,似乎都被这纯粹的物理疲劳所暂时屏蔽、沉淀了下去。
他不再去追问意义,不再去渴望彼岸。
他只是行走。在这泥途中,履行着一个生命最基础的职能。
雨丝更密了,冰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第五十二章 新绿
在泥途中挣扎跋涉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将晚,雨势才渐渐停歇。梅长庚与阿福都已筋疲力尽,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们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生长着几棵老松树的山坡,决定在此露宿。阿福清理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捡来些半湿的松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再次升起了那堆珍贵的篝火。湿柴燃烧,浓烟呛人,但那跳跃的火光,依旧是这寒冷潮湿的荒野中唯一的慰藉。
梅长庚靠着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坐下,脱下灌满泥浆的鞋子,将冻得发白、布满褶皱的双脚尽量靠近火堆。一股带着刺痛感的暖意,缓缓从脚底升起。他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极度的困乏和这微弱火焰带来的、来之不易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泥土腥味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钻入肺腑,带着一种……生机。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篝火的光芒和天际最后一线微光,向脚下的山坡望去。
白日里只顾着低头与泥泞搏斗,竟未曾留意。此刻,在这片被雨水充分浸润的、看似死寂的褐色土地上,他看到了——
一点,两点,无数点……
极其娇嫩的、怯生生的新绿。
那是刚刚钻出地面的草芽,顶着细小的水珠,在湿润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间,探出一个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绿色尖角。它们是如此细小,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但那抹绿色,在这片饱经风雪摧残、刚刚脱离泥泞的荒芜大地上,却显得如此耀眼,如此充满希望。
不仅仅是草芽。旁边那几棵老松树的枝头,虽然依旧挂着去冬的枯针,但在枝条的顶端,也爆出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浅绿色的芽苞,像无数沉睡后刚刚睁开的、好奇的眼睛。
春汛带来的不仅是破坏性的洪流和泥泞,更带来了生命复苏所必需的水分和温度。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在这片土地上,以一种最直接、最朴素的方式,同时上演着。
梅长庚怔怔地看着那点点新绿,心中仿佛也被这抹色彩轻轻点染。
他这一路走来,不也正像这片土地吗?
经历了“惊雷”的摧毁,“寒江”的冰冷,“墟烟”的死寂,“泥途”的挣扎……他内心的世界,也曾是一片被寒冬和苦难冻结、被泪水与汗水浸透的荒原。
然而,就在这片荒原的深处,在那“空谷”的寂静里,在那“寒星”的微光下,在那“人间烟火”的温暖中,某种东西,也正在悄然萌发。
那不是旧的“梅长庚”的复苏,那是某种全新的、更加本质的、带着新绿般生机的东西,正在他破碎的旧我之上,悄然生长。
它或许还很微弱,还很稚嫩,如同这脚下的草芽,随时可能被下一场风雨摧毁。
但它存在着。
它破土而出了。
梅长庚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身边一株刚刚钻出地面的草芽。那触感,冰凉,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一丝久违的、真正的、带着暖意的微笑,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绽放开来,如同这暗夜荒野中,另一抹无声的新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