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进村去看看。”

第四十七章 叩门

村落里的积雪被打扫出几条狭窄的小径，连接着各家各户。土坯墙被冻得硬邦邦的，木质的窗棂上糊着厚实的防风纸。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雪地里逡巡，看到生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并未吠叫。整个村子透着一股被严寒和贫瘠磨砺出的、沉默的坚韧。

梅长庚与阿福沿着小径，走向最近一处升起炊烟的院落。院墙是用碎石块简单垒砌的，院门是一扇歪斜的、布满裂缝的木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内扫出了一片空地，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汉子，正佝偻着背，费力地用斧头劈着柴火。沉闷的“梆、梆”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梅长庚在门前停下脚步，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羞怯的迟疑。他，曾经的上海滩闻人，如今却要以一个近乎乞丐的身份，向这素不相识的、贫苦的农人叩门乞求一点最基本的施舍——或许是一碗热粥，或许是一隅可以暂避风寒的角落。

身份的落差，尊严的考量，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着他的心。但他立刻将这丝情绪挥散了。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严寒与精神的涅槃之后，这些世俗的荣辱观念，显得如此轻薄可笑。

他抬起手，指节在冰冷的、粗糙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劈柴的声音停了下来。那汉子直起腰，警惕地望向院门，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深深的皱纹和风吹日晒的黧黑。他的眼神浑浊，带着一丝疲惫和对外来者的审视。

“谁啊？”汉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梅长庚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诚恳：“过路的行人，遇上风雪，迷了路，想讨碗热水喝，歇歇脚，不知主人家可否行个方便？”

他没有提及任何过往，没有流露任何超出落难行乞者应有的情绪。他将自己完全放低，放回到一个最原始的需求者的位置。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梅长庚虽然破旧但依稀可见质地的青布棉袄和阿福那恭顺的姿态上停留了片刻。他似乎是在判断这两人是否真的只是落难的行人，还是别的什么。

短暂的沉默，仿佛比昨夜在破屋中挨过的寒夜还要漫长。

终于，那汉子脸上的警惕稍稍放松，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前，吱呀一声，拉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进来吧。”他侧过身，让出通道，语气平淡，没有热情，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基于最基本人道主义的、朴素的接纳。

“多谢。”梅长庚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这个陌生的、却散发着人间烟火气息的院落。

这一步，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从一个孤独追寻的修行者，重新踏回了滚滚红尘的岸边。

第四十八章 粥温

院子里弥漫着柴火和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牲畜棚里传来的淡淡粪肥气息，构成了一种扎实的、乡村特有的生活氛围。那汉子将他们引到正屋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低矮的耳房里。耳房没有生火，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能遮蔽风雪。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农具。

“就在这里凑合一下吧，屋里窄憋。”汉子说完，便转身回了正屋，不多时，端出来两个粗陶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米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米粒少得可怜，更多的是切碎了的、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将就着暖暖身子。”汉子将碗递过来，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仿佛这只是日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长庚双手接过那只粗糙、甚至有些烫手的陶碗，低声道：“足够了，多谢。”

汉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去忙他的活计了。

梅长庚和阿福蹲在耳房的干草堆旁，捧着那碗粥。粥的温度透过粗陶碗壁，清晰地传递到他那双几乎冻僵的手上，那是一种直接的、朴素的、来自人间的温暖。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粥。曾几何时，他餐桌上的珍馐美馔，足以让眼前这汉子劳作一年。他曾视这种粗糙的食物为猪食，绝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这碗稀粥在他眼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珍贵。它不仅仅是可以果腹的食物，它代表着生存的机会，代表着陌生人的善意，代表着与这真实人间最基础层面的重新连接。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并不滚烫，恰到好处地温暖了他冰冷的食道和胃袋。那寡淡的、带着些许野菜清苦和米粒微甜的味道，在他口中弥漫开来。这是一种他从未认真品味过的、属于土地和劳作的、最本真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专注地喝着这碗粥。感受着那粥温一点点从口腔蔓延到胃里，再随着血液循环，微弱地、却持续地，向冰冷的四肢末端输送去一丝丝生机。

阿福在一旁，也捧着碗，喝得很快，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一碗稀粥下肚，身体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虽然依旧寒冷，但那种濒临冻毙的绝望感，已然消散。

梅长庚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想那些高深的哲理，不再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彼岸”。此刻，这碗粥温，这间可以遮风的陋室，这陌生汉子平淡的善意，就是最真实、最可贵的“道”。

踏遍千山万水，历经精神劫波，最终唤醒他的，或许就是这人间至、为平凡的、一碗粥的温度。

他听见正屋里传来那汉子一家人隐约的说话声，孩子的嬉笑声，以及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就是生活本身的声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